海参
退潮后的礁石滩上,老曲的胶鞋踩出咯吱咯吱的响。他弯着腰,像在给大海鞠躬——这是他在长山岛摸海参的第四十个秋天。
“找海参得看潮道。”老曲指着一道水沟,沟底的沙砾上趴着个黑褐色肉囊,像块不起眼的石头。他伸手一捞,那“石头”猛地缩成一团,从指缝里滋出一股水。“这叫‘放水’,吓唬人的。”老曲笑了,把它翻过来,露出肚皮上密密麻麻的管足,“你看,还活着呢。”
海参没有脸,分不清头尾。老曲说,这东西笨得很,天热了就夏眠,天冷了才出来,一辈子就在礁石缝里爬。“但它命硬,”他掂了掂手里的海参,“你把它切成三段扔回海里,过几个月,每段都能长成一只完整的。”
回到院子里,老曲支起大锅。海参得煮三遍、晒三遍,前后折腾半个月。“现在都用机器烘了,快是快,可味道不对。”他点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爹教我的时候说,做海参急不得,你急,它就跟你耍脾气——要么烂了,要么硬得像皮带。”
傍晚,老曲端出一碗葱烧海参。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咬下去先是弹牙,接着就化在嘴里了。他抿了口酒:“这海参啊,活着的时候缩在石头底下,没人看得见。可上了桌,人人都抢。它不吭声,把所有的本事都攒在肉里。”
月亮升起来,老曲把最后一批海参摊在竹筛上。那些黑乎乎的肉疙瘩静静躺着,像一窝还没醒的石头。我忽然觉得,海参活一辈子,就为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得越深,长得越厚实。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不急着露头,把功夫都长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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