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上最火的一条相关视频，名字起得毫不客气——《我叫虚竹，是金庸的亲儿子，一出门就有人送挂给我》，播放量早已超过192万。哔哩哔哩这基本是大众对虚竹的全部印象：棋盘随手一解，内力白送，宫主白送，驸马也白送，一个从头到尾没费力气的主角。知乎上甚至有人替他把这份履历写成征婚启示：央企老总之子、全国十大私企老总、国防部长级别的哥哥、元首级别的弟弟，连妈都是黑道老二。知乎这份履历怎么看都是满分赢家。可把账单一页页摊开算完，你会发现最底下还有一行没人留意的字：他赢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刚好不是他想要的；他唯一想要的，一样也没留住。
一、得到的每一样，都是被塞的
无崖子让苏星河摆下的珍珑棋局，一摆就是三十年，天下高手来了又走，没人解得开。虚竹懵懵懂懂落下一子，先杀了自己一大片棋，反而破了局。无崖子毕生修为的七十余年内力灌进他体内，逍遥派掌门之位也一并塞给他——那时的虚竹连逍遥派是什么都不知道。
后面的剧情更快：天山童姥强教他天山六阳掌，临死前把灵鹫宫与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托付给他；又把他拖进西夏皇宫冰窖，硬灌酒肉破了荤戒，再把西夏公主放到他身边，连色戒也一并破了。最后公主凭“招选驸马”满世界找那个冰窖里的无名和尚，虚竹就这样被推着成了西夏驸马。
这种成长路径，有人总结得一针见血：虚竹和段誉不是实战不行，是这俩拿完配置以后，金庸就没给他们消化沉淀的时间，直接就拉上阵了。知乎配置全是塞的，没有一样是自己修来的；塞满全身的内力，他甚至一天都没来得及练。
二、他唯一想要的，被一层层剥掉了
回头看，虚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愿望：在少林寺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小和尚，诵经扫地，把戒律守住。可他每得到一样东西，代价就是剥掉这个愿望的一角。荤戒是童姥强灌破的；杀戒是童姥引着他的手破的——随意几颗松球，直接打死洞主打伤岛主。哔哩哔哩那甚至算不上他主动出手。色戒破在冰窖里，他连对方的长相都没看清。
三戒破尽，身世也在少室山揭开：他是玄慈的儿子。父亲在戒律院受杖刑而死，母亲叶二娘随之自尽。少林寺从此容不下他，连一个能安身的身份都没留下。这条账单，有人看得最扎心：虚竹只想留在少林寺修行，最后却不能回去，而丁春秋作恶的一生，最后却可以留在佛门了却一生。微博两行放在一起，是全书最让人难受的对照。
三、摊开对照：整部《天龙八部》都在求不得
虚竹真正的悲剧，不是他惨，而是这本书用他的“得到”，去照出所有人的“得不到”，再用所有人的“得不到”，反过来照出他的“得不到”。慕容复拼尽一生想成为皇帝，却走向疯狂；段誉不想争天下，却继承大理江山；虚竹只是想做个和尚，却拥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小红书把这句话倒过来读，味道就变了：虚竹梦寐以求想当的，恰恰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对照本身同样残忍。段誉痴恋王语嫣大半辈子，新修版里王语嫣却回到了疯掉的慕容复身边。鸠摩智想要追求最高武学，最后却武功尽失，成为了废人；乔峰一辈子想要守护国土保护大宋，最后大宋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微博做梦都想抢别人秘籍的丁春秋，被终身软禁在少林寺；游坦之把一双眼睛给了阿紫。书名是《天龙八部》，到头来却没有一个人求得。
连结尾的最后一笔，也是塞给他的。新修版里，萧峰自尽前把丐帮两门绝学传给了虚竹，托他日后转交丐帮继任帮主。知乎别人临终托付的是身后事，他接到的，是又一份不属于他的责任。
四、复看《天龙八部》，不妨盯住这三处
第一处，看他仅有的两次主动出手。少室山为师父玄难对战丁春秋，这一仗是他自己要打的；雁门关外与段誉生擒耶律洪基，逼辽帝立誓终身不得侵宋。有人评价，这一战其实是金庸小说里个人武力面对军队打出的最强战绩。知乎这两战证明配置消化之后他真的能打——只是书里再也没给他消化配置的时间。
第二处，看他那些“我不敢”的时刻。推辞掌门是“不敢”，不肯学武是“不敢”，当上驸马也多半是被推着走。两版电视剧把这种气质拍成了两种味道：97TVB版樊少皇饰演虚竹，03内地版高虎饰演虚竹。小红书直到今天，对比帖下的评论还在增加，争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谁的虚竹更像那个不想赢的人。
第三处，重读原著时留意新修版的结尾。丐帮绝学的托付，是全书最后一次“送挂”，也是虚竹最后一次替别人接过担子——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始终没等到说“我只想回少林当和尚”的机会。
有人给慕容复写过一句话，说得最狠：没有比慕容公子疯了更好的结局，因为他有无数个机会做段誉、做乔峰、做虚竹。微博把这句话换到虚竹身上同样成立：他也有无数个机会变成别人，可他从头到尾只想做那个在少林扫地的小和尚。他得到的账单上写满了内力、宫主、驸马与名望，唯独弄丢的那一样，从来没人记进账里。下次重开《天龙八部》，不妨换这张账单去看虚竹：被塞了一身的人，可能一次都没有为自己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