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8月14日在内地上映，预售破亿，全球票房截至8月中旬已经超过11亿美元。知乎但比票房更有意思的，是电影下映前正在发生的一件事：《奥德赛》原著在微信读书上的阅读量一路飙升，一度霸榜。知乎
B站一条20分钟的“观影功课”视频跑出260多万播放。哔哩哔哩知乎上关于奥德赛的问题这两周几乎没断过——“《奥德赛》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奥德赛之前发生了什么”“奥德修斯人品恶劣为什么是英雄”。知乎
电影成了经典的入口。但进了门，大家卡住的地方高度一致。这篇文章把观影后讨论度最高的三个问题一次讲清，最后附一份中译本对比，想买原著的直接看第四部分。
一、电影只拍了原著的一半：24卷的《奥德赛》到底讲什么
先说清基本盘。《奥德赛》共24卷、12110行，用双线叙事讲一个故事：一条线是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海上漂泊十年；另一条是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在家乡长大，一边寻父，一边对抗占了王宫二十年的求婚者。知乎知乎两条线在结尾汇合：奥德修斯扮成乞丐回到伊萨卡，拉开无人能开的大弓，与儿子联手杀掉求婚者，夺回王位。
这24卷大致可以切成三块：
第1到4卷，“忒勒玛基亚”：儿子寻父的故事，奥德修斯全程没有出场；
第5到12卷，漂泊的转述：奥德修斯在费埃克斯人的宫廷上，亲口讲述自己这十年——独眼巨人、把人变猪的女巫喀耳刻、塞壬的歌声、六头海妖斯库拉与漩涡卡律布狄斯、强留他七年的女神卡吕普索，全在这一部分；
第13到24卷，归乡与复仇：乞丐身份的试探、大弓的考验、屠杀求婚者、夫妻相认。
诺兰取的素材，怪物段落基本来自第5到12卷，归乡复仇对应第13到24卷。但他做了两处大改，而这两处，正是映后争议最集中的地方。
第一处是“去神化”。原著里的雅典娜是奥德修斯最硬的靠山，全程亲自现身指点；电影里的“雅典娜”，其实是奥德修斯对一个特洛伊女孩的愧疚投射出的幻象。知乎神退场了，故事变成了一个被战争创伤磨损的普通人的内心戏。
第二处是木马计。木马计在荷马笔下是奥德修斯最大的功绩，但注意一个细节：第8卷里，当盲眼歌者吟唱木马计这段往事时，奥德修斯的反应是用袍子蒙住脸，无声落泪。荷马并没有把这段功绩写成纯粹的荣光。诺兰抓住了这层眼泪，把木马计拍成了需要被审视、被忏悔的东西——不少观众把电影解读为“在批判诡计”，认为欺骗会摧毁文明的根基。知乎
这种态度激怒了一个人：宾夕法尼亚大学古典学教授艾米莉·威尔逊，2017年出版了第一部由女性翻译的英文《奥德赛》全译本。诺兰此前公开说过，威尔逊的译本对他理解荷马影响深远，电影剧本也以其译本为底本；但威尔逊看完电影后，在《伦敦书评》痛批剧本“哪怕写出一句这种台词，我都会无地自容”，又在大西洋月刊撰文，直指影片对木马与欺骗的处理“充满矛盾”。微博微博自己最推崇的译者反手痛批剧本——这可能是这轮改编里最有戏剧性的支线剧情。
二、奥德修斯是骗子、炫耀狂，为什么还是英雄
这是知乎上热度最高的问题之一，今天还有新的高赞回答在更新。知乎确实，用今天的道德标准看，奥德修斯的人设相当成问题。举三个例子，全在原著里：
对庇护自己的女神撒谎。第13卷，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萨卡，雅典娜化作牧人试探他，他眼睛都不眨地编了一整套谎话，自称是克里特来的流亡者。雅典娜现出真身，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着说：你这个狡猾鬼，撒谎成性——你在凡人里最聪明，我在神里也以智谋出名。女神和凡人，互相看对眼的是彼此的狡猾。
炫耀差点毁掉一切。第9卷，他刺瞎了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本已安全脱身，却非要回头喊出自己的真名：“要是有人问谁弄瞎了你，就说是伊萨卡的奥德修斯干的。”巨人的父亲是海神波塞冬，海神震怒——这就是奥德修斯此后十年苦难的直接原因。知乎祸是他自己喊出来的。
归乡伴随着残忍。第22卷，杀完求婚者之后，他下令处死了宫里与求婚者私通的十二名女仆。
但荷马照样把他写成英雄。《奥德赛》开篇第一个词就是polytropos——“多转折的、机变的”；诗里反复出现的称号是“多谋的”“坚忍的”。希腊人不掩饰他的狡诈，反而把这当成他最大的魅力。
原因并不复杂：奥德修斯是一个“弱者靠智慧活下来”的英雄。论武力他打不过阿喀琉斯，论出身他比不了半神。遇上独眼巨人，他力敌不过，只能智取；遇上塞壬的歌声，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就让船员用蜡封住耳朵、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在神、巨人与海怪的夹缝里，他唯一的武器是脑子。希腊人给这种能力专门起了个名字：metis，机变之智——雅典娜的母亲就叫这个名字。智慧女神庇护最聪明的凡人，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观表态。
还有一个贯穿全书的隐性规则：待客之道。在《奥德赛》的世界里，如何对待陌生人和客人，是衡量文明与否的标尺。知乎违背它的，独眼巨人吞食客人，求婚者赖在别人家里吃喝——他们最后都付出了代价。
诺兰站在21世纪批判木马计的诡诈，荷马站在公元前8世纪赞美机变。两种看法没有谁对谁错，是两个时代对“聪明该用来干什么”给出的不同答案。看完电影想跟人讨论这个问题，从这里切入就够了。
三、奥德修斯后来怎么样了：电影没拍的部分
杀掉求婚者之后，电影走向了赎罪式的结尾。其实荷马在第11卷里，早就借先知忒瑞西阿斯之口，预言了奥德修斯的余生：
处理完求婚者之后，奥德修斯必须再次出发。他扛着一支船桨向内陆走，走到一个不认识海、不知道盐、从没见过船的地方，会有人问他：“你肩上扛的扬谷扇是什么？”他就把船桨插进土里，向波塞冬献祭。之后他回到家中，安度晚年，“死亡将从海上轻轻降临”。
这个结尾意味深长：一个归乡的英雄，最后注定还要离开家；那支划过大海的桨插进土地，才算是与海神真正和解。而在荷马之后的“史诗群”里，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续篇《忒勒戈尼亚》：奥德修斯与喀耳刻所生的儿子忒勒戈诺斯出海寻父，在伊萨卡与父亲发生冲突，误用一支装有魟鱼毒刺的长矛，杀死了奥德修斯。
《奥德赛》从来不是一个“苦尽甘来”的故事，而是一个“旅程不会结束”的故事。知乎这也是为什么西方人直接用“奥德赛”指代漫长的漂泊旅程——出发、迷失、归来，再出发。电影上映这两周，知乎上有人问“中文里有什么词能对应奥德赛”，回答区贡献了不少有意思的说法，值得翻一翻。
四、想读原著，译本怎么选
这波观影后的读书热，直接把原著顶上了微信读书榜单。但译本选择是真有门槛的，买错了是真的读不下去。目前市面上主流的中译本有四个，各自的适合人群不一样。知乎
陈中梅译本（译林出版社，2022年修订版）：诗体直译，注释超过一千条，人名、地名、神话背景全部标注。第一次读的首选，注释能救命；
王焕生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从古希腊文直译的诗体，保留原诗的分卷和行次，是学界引用最多的标准版本。适合读完陈中梅版还想较真的人。另有罗念生、王焕生合译的版本，差别不大；
杨宪益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散文体直译，1960年代译出、1979年首次出版，是国内最早的古希腊文直译全译本之一，文字凝练。适合不想啃诗体、只想快速把故事骨架过一遍的人；
傅东华译本（商务印书馆，1934年）：韵文老译本，从英译本转译，有文献价值，今天读起来已经吃力，不建议入门购买。
读完原著还想再看点东西的话，推荐美国古典学家门德尔松的《与父亲的奥德赛》：81岁的父亲旁听儿子的《奥德赛》研读课，父子俩又一起参加了一场奥德赛主题游轮，史诗里的英雄父子和现实中的普通父子互相映照。作为看完电影之后的消化读物，正好合适。
最后
《奥德赛》这个故事被讲了2800年：罗马人接着写了《埃涅阿斯纪》，乔伊斯用它写了《尤利西斯》，现在诺兰把它拍成了电影。知乎知乎每个时代都会重讲一遍，每个时代也都会吵一遍——译者痛批导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荷马本人两千多年前就被人质疑过“编故事”。
电影是入口，不是终点。知乎如果这部电影让你第一次对荷马产生了好奇，不妨买一版陈中梅译本，先读前两卷——跟电影不一样的地方，原著里写得比画面更疯。知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