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25日，罗技在抖音的账号发了一条降价促销视频，文案是“当我一降价，你还不是像狗一样跑过来”。舆论炸锅后，罗技中国道歉，说这是授权运营方上海百事得的员工跳过审核流程擅自发布的。6月29日，上海市静安区市场监管局认定这条广告贬低、侮辱消费者人格，罚款20万元。南方都市报新黄河
被罚四个多月后，11月2日，另一个罗技授权账号“罗技G影音旗舰店官方号”的视频冲上热搜。画面里是一只卡通小狗：看到“立减一百”，它摆手说“没兴趣，谢谢”；看到“券后六折、3开头拿下”，它两眼放光，配文“看人真准”。争议视频随后下架，罗技客服说正在调查。时代周报
这次没有“像狗一样跑过来”，只有一只卡通小狗。把它解释成玩梗，就有了辩解空间：同一套贬低消费者的逻辑，从文字换成了画面，从明说换成了暗示——第一次被罚20万，第二次先有了“玩梗”的余地。
这不是罗技一家的偶然。11月8日，焦点访谈把问题摆上台面：今年以来，罗技、滴露、舒客、苏泊尔、绿源、德芙、海河牛奶、名创优品、安井、baby sheep……道歉、下架、罚款都走了一遍，新的争议广告还在上线。焦点访谈
为什么禁不完？因为广告已经不是作品，是版本。
baby sheep的品牌总监彭昕在镜头前说得很直白：素材“一个月下来可能1000多、2000条，我们人工确实审核不了”，“上线前我们没看过”。苏泊尔被曝的不是一条，是至少三条“异性闯入卫生间、洗浴区”的同款剧情；安井的经销商反复用“董事长儿子来面试”的人设。新黄河的报道里有一句话很准：这些争议内容不是直播中的临时失言，而是成片的一部分。新黄河
监管删掉的是这一条，企业生产的是下一批。删掉一条的成本，远比生成一条低。罚的是作品，产业是流水线。
罚款为什么不管用？因为计价单位变了。
按广告法，这类违法罚款20万到100万元，罗技第一次拿到的就是下限。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刘双舟在焦点访谈里算了另一笔账：广告法的执法逻辑以广告费为基数，可用了AI以后，广告费越来越低，“甚至几乎没有广告费了”；就算按第九条顶格罚100万，它带来的利润“肯定远远不止100万元”。收益那头是另一套单位。滴露那条广告总长4分57秒，播放量超过500万次，上海曼伦商贸被罚80万，制作方被罚没26.5万；罗技那条视频冲上热搜。注意力按播放量计价，罚款按广告费计价——AI压低了后者，没有压低前者。焦点访谈
前三季度，全国市场监管部门查办广告违法案件33754件，罚没1.65亿元，把所有案件摊平，每起不到5000元。整治力度其实不小：拦截清理违规素材17.5万余条，下架违规商品近3500件，处置违规商户2600多家。可只要违法的单位是“一条”，生产能力是“一千条”，追赶就永远差一个数量级。
还有一道更结实的隔离带：责任。
罗技两次出事的都是授权账号。第一次，被处罚的是运营方上海百事得，20万；处罚决定没有进一步认定罗技中国的责任关系。海河牛奶的主播用了性暗示方言，被罚45万的是经销商天津佰意，公开信息没提海河乳品。苏泊尔清空了大部分视频，也没有说明内容由谁制作、是否经过品牌审核；安井经销商的系列视频在报道后全部隐藏，也没有公布处理结果。新黄河
律师付建说，品牌自行或委托他人制作发布，通常会被认定为广告主；内部约定只能内部追责，不能对抗监管和消费者。可现实里，罚单落在运营公司，品牌继续卖货。流量归品牌，罚单归经销商和代运营。
最隐蔽的一层，是“批判”本身成了通行证。
滴露那支广告，前4分钟都在物化女性，最后不到1分钟做“反转批判”。企业的解释是，这是为了批判错误的价值观。监管部门的认定核心是：判断导向，不能只看提出错误言论后有没有批判，更要看它实际传递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影响。4分钟的冒犯配1分钟的批判，批判是壳，被看见的是冒犯。焦点访谈
所以“屡禁不止”不是因为没人管，而是因为每一次“禁”处理的都是已经发生的这一条；企业真正在做的，是让下一条更便宜、更快、更难被认定。
罗技那只狗还在。第一次它是文字，第二次是表情包，下一次可能连狗都不是了。
要让它停下来，靠的恐怕不是再罚20万，而是把审核卡在发布之前、把流量卡在分发之前，让“生产一千条”这件事本身变得不划算。否则，道歉和罚款也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道完歉，下一版已经在生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