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不会得癌症？1908年的肿瘤记录先不同意

地摊保健品区、家族群里的“孝敬奶奶”帖，甚至你给狗挑关节保健品的直播间，大概率都听过同一句话：

“鲨鱼不会得癌症，所以鲨鱼软骨能抗癌。”

先给一个文献里的时间：科学界第一条鲨鱼肿瘤记录出现在1908年。而“鲨鱼不会得癌症”作为营销口号流行开来，是1992年一本书带起来的事——肿瘤记录比这句谣言早了大半个世纪。

这句谣言背后，是一场真实的实验、两次蹦极式的跳跃，和一个被喊到濒危的家族。我们从头捋。

一句口号是怎么“做”出来的

上世纪70年代，癌症研究者福克曼提出了著名的“血管生成”假说：肿瘤要靠新生血管才能长大，掐断血管供应，肿瘤就难以扩张。这是癌症研究史上真正的里程碑之一。

后来的实验室实验里，一个现象被反复确认：没有血管的软骨组织里，确实存在一些能抑制新生血管的成分——被试的不只是鲨鱼软骨，兔软骨、小牛软骨都有类似表现。

注意，科学结论到这里为止：软骨提取物在实验体系里有抗血管生成活性。接下来是商家的一字两跳：

第一跳：鲨鱼全身是软骨→鲨鱼不得癌症。
第二跳：鲨鱼不得癌症→吃鲨鱼软骨能防癌治癌。

1992年，商业书《Sharks Don’t Get Cancer（鲨鱼不会得癌症）》出版，作者顺势推销鲨鱼软骨胶囊。一个实验室里的初步观察，就这样被包装成了一门全球生意。

鲨鱼会得癌症，而且种类不少

文献记载早有答案：1908年第一条鲨鱼肿瘤记录之后，目前至少20多种鲨鱼被记录过肿瘤——大白鲨口腔里长出过巨大肿瘤，牛鲨长过颌部肿瘤，竹鲨有肝癌记录，七鳃鲨有皮肤肿瘤；2013年发表于《比较病理学杂志》的一篇综述，把鲨鱼肿瘤归拢了一遍：软骨瘤、黑色素瘤、内脏癌都有在册。

最给口号打脸的是：有鲨鱼身上的肿瘤，就长在软骨里面。

道理其实不神秘。鲨鱼和人类一样是多细胞生物，DNA要复制、会出错，细胞一旦失控，癌症就能找上门。有科学家在海洋保护区观察过一条牛鲨：被渔具反复钩伤，慢性炎症长期刺激，长出不断增大的恶性病变——和人类的致病路径如出一辙。

至于“口服鲨鱼软骨能不能抗癌”，这个问题后来被拿到临床试验里检验，结果是没有：它没能延长癌症患者的生存期，也没有任何鲨鱼软骨制品因此获得抗癌药物身份。而在谣言卖得最凶的那些年，有重症患者放弃正规治疗、靠软骨粉“抗癌”——这笔学费是用命交的。

“好像真的少得癌”，是真科学；但那和吃粉是两回事

说句公道话，科学家确实对鲨鱼感兴趣——但兴趣点在基因。

按常理，身体越大、细胞越多、分裂次数越多，患癌风险应该越高；长寿大型动物偏偏没那么容易得癌，这个反常难题叫“佩托悖论”，鲸、大象、鲨鱼都是研究对象。澳大利亚团队给一个肩章鲨家族做过基因组测序，发现它的基因突变率低得出奇；2025年东京大学团队测序格陵兰睡鲨——这种估计能活400年的脊椎动物——发现它DNA修复相关基因明显扩充。

这类研究的产出是“修复机制的线索”，不是货架上的粉。软骨的成分主要是胶原和糖胺聚糖，吃进去和吃一块肉没有本质区别，会被消化拆解。实验室里的“抑制血管生成因子”和胃袋里的“软骨粉”，中间隔着消化、吸收、剂量好几道墙。科学那半截是真的，生意那半截是编的。

这句口号的账单：一个家族被捞到濒危

谣言变成生意之后，代价不止是钱。

2024年发表于《科学》的研究显示，全球报告的鲨鱼和鳐鱼捕捞量自1950年以来翻了三倍，2000年前后达到顶峰、约86.8万吨一年。而远洋鲨鱼和鳐鱼的种群丰度，据2022年《自然》的研究，自1970年代以来下降了约71%；今天超过三分之一的鲨和鳐物种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入受威胁名单。

被口号驱动的捕捞还不止软骨：鱼翅、鱼肝油、角鲨烯、软骨素原料……每一样都在给同一条鲨鱼记账。据澎湃新闻等媒体报道，中国的鱼翅消费近年下降约七成，但全球捕捞量并没有同步降下来——需求只是换了出口。

好在保护终于开始追上捕捞的速度。2025年11月，CITES（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缔约方大会把鲸鲨、蝠鲼、远洋白鳍鲨等正式升级到附录I——相关国际商业贸易全面禁止；同一轮大会通过了70多项鲨鱼鳐鱼保护提案，被称为CITES历史上覆盖面最大的鲨鱼保护行动。

而在严格执行禁捕和配额的海域，部分鲨鱼种群已经出现恢复迹象。

回到养宠人：货架上那瓶“软骨素”怎么看

看到这，不妨翻翻你家狗的关节保健品，有三条实在的：

氨糖、软骨素确实是常见的关节类补充成分，原料常见牛源、猪源，也有鲨源。标签写着“鲨鱼软骨提取”不奇怪；但如果导购顺势讲“鲨鱼不得癌，所以抗癌”，请立刻放下——这句你刚看完全部来历。
即便只看“养护关节”，这类成分的证据等级也不高：2019年美国风湿病学会指南明确不建议单独使用氨糖或氨糖+软骨素治疗骨关节炎；针对犬猫的研究同样结果不一，口服吸收是共同的短板。
狗真有关节问题（跛行、起立困难、不愿跳沙发），先带去看医生确诊。髋关节发育不良、髌骨脱位、十字韧带断裂，都不是靠“等等看保健品起效”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