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在时代洪流中，与命运握手言和

　　“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气，活着才需要勇气。”

　　这句话，是麦家写在《人生海海》扉页上的判词，也是上校用一生交付的答案。如果你是从《暗算》《风声》开始认识麦家的，那么翻开《人生海海》，你可能会有些不习惯。它褪去了谍战的奇巧外壳，卸下了智力博弈的紧绷感，把背景从隐秘的情报机关拉回到作者自己的故乡——那个名叫“双家村”的浙江山村。

　　这是一本关于故乡的书，也是一本关于和解的书。耗时八年，打磨五年，麦家把这部作品称为“故乡三部曲”的开篇。他说：“一个作家一辈子总要写一部跟故乡有关的书，这既是对自己童年的一种纪念，也是和故乡的一次和解。”

　　而和解的前提，是曾经有过难以落笔的痛楚和无奈。

　　一、上校：那个“全村最古怪的人”

　　故事的主人公，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他——上校。也有人背地里叫他“太监”。他是全村最出奇古怪的人，古怪的名目要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

　　他当过国民党军队的上校，是革命群众要斗争的对象。但大家一边斗争他，一边又巴结讨好他，家里出什么事都去找他拿主意。都说他是太监，可小孩子经常偷看他那个地方，“好像还是满当当的，有模有样的”。他向来不出工，不干农活，天天空在家里看报纸，嗑瓜子，可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舒坦。他还像养孩子一样养着一对猫，宝贝得不得了——“简直神经病！”

　　这些反常的细节，像一根根刺，扎在村民的心里，也扎在读者心里。他到底是谁？他经历过什么？他肚皮上到底刻着什么字？为什么他宁可被人叫“太监”也不愿解释？

　　小说采用多视点、零散化、非线性的叙事，把讲故事的权力交给“我”的爷爷、父亲、村里的老保长、甚至上校自己。随着叙述者的更替，上校的真实面目才一层层被揭开——像剥洋葱，剥到最后，你流下的眼泪，不只是为他，也是为这个时代。

　　上校本名蒋正南，17岁被拉壮丁进了国民党部队。他聪明、要强、学什么会什么。从士兵到营长，从营长到军医，全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他救人无数，被誉为“金一刀”。为刺探情报，他被迫混入妓院，不幸落入日本女特务手中，被人在腹部刺上了羞辱性的文字。那几行字，成了他一辈子的耻辱，也成为他后来被逼疯的导火索。

　　他当过国民党的兵，也当过共产党的军医；参加过抗战，也去过朝鲜战场。他曾救过共产党高级领导人的命，立过一等功，成了英雄；也因在特殊的年代被揪住“历史问题”不放，从英雄沦为“反革命”。他从荣耀到耻辱，从清醒到疯癫，经历了人生的种种极端状态。

　　二、尊严：比命还重的东西

　　“太监”这个绰号，是悬在上校头顶的刀。

　　在闭塞的乡村，乡野俚语像一根布满铁齿的鞭子，狠狠抽向上校以及他身上的“谜团”。村里人对他既怕又爱，既依赖又鄙夷。他们一面讨好他——家里出事找他拿主意；一面又忍不住窥探他的隐私——小孩子偷看他裤裆，大人们窃窃私语他肚皮上的字。

　　上校对此的回应，是沉默。他不解释，不争辩，不出工，不干活，可他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这种沉默不是懦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可悲悯无法改变命运。当特殊的年代到来，当红卫兵小瞎子真的扒开了他的裤子，看到了他肚皮上的秘密——上校彻底疯了。

　　他不是被斗垮的，是被那个秘密压垮的。那不是简单的刺青，那是一个男人被侵略者剥夺的尊严，是一个英雄被时代碾碎的耻辱柱。林阿姨后来在上校死后也选择了自杀。她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他从战场上抢回来；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听信了谣言，举报了他。”

　　上校的悲剧，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三、闽南语里的生存哲学

　　书名“人生海海”是一句闽南方言。麦家这样解释：“人生似海，复杂、丰沛、多变，但潮起潮落都是人生的一种历练。每个人都跑不掉的，一定要学会爱上生活。”

　　闽南语中，它形容人生像大海一样变幻不定、起落浮沉，但总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正所谓“潮落之后是潮起”，这是大海的规律，也是人生的常态。书中有一段话，几乎可以作为全书的注脚：

　　“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气，活着才需要勇气。”

　　这不是廉价的励志，而是上校用半生疯癫、半生痴傻换来的箴言。他疯了之后，智商退化为孩童，不再记得过去的屈辱，也不再被世俗的流言困扰。他每天跟着林阿姨养蚕，画蚕，活得像一个天真的人。林阿姨说：“他忘记了全世界，只记得我。”

　　麦家写这段的时候，大概想起了自己的父亲。2011年父亲去世，麦家经历了三年的“失语”状态，直到2014年夏天才重新提笔。他在书中重新审视了父亲，在创作中慢慢用爱与父亲和解，与自己和解。那些对父辈的愧疚、对故乡的逃离、对时代的怨怼，最终都化成了笔下那句——“我要不遇到它，死几回都不够。”

　　这大概就是麦家迟到的和解：上校的疯癫，是他给父亲，也是给自己的解脱。

　　四、每个人都在海上漂

　　《人生海海》里，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

　　爷爷一生明事理，是村里的“诸葛亮”，却因一时糊涂，告发了上校的藏身处，间接害得父亲被全村唾骂，自己也最终含恨上吊。父亲沉默寡言，对上校敬重如山，却因上校的出事而留下终生心理阴影，晚年被“鬼”缠身。小瞎子作恶多端，害得上校家破人亡，却在多年后拖着残废的身体赖在村子里，靠“我”的接济苟活。

　　村里的老保长，嘴上骂上校“太监”，心里却敬他是条汉子；村里的“我”，小时候偷看上校的下体，长大后远走异国他乡，却一直在寻找上校的真相。

　　还有那个从未正面出场的林阿姨，用尽一生守护疯癫的上校——她懂他的屈辱，懂他的善良，懂他那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可她也曾因一时嫉妒，向上级举报上校“强奸”自己，直接导致上校被开除军籍、遣返回乡，间接将他推向了后来的深渊。

　　爱一个人，和害一个人，有时候是同一种冲动。

　　莫言评价这本书时说：“小说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它能把不存在的人物写得仿佛是我们的朋友，麦家的《人生海海》就是这么迷人。像极了我们的朋友。”上校像我们的朋友，我们的父辈，甚至像某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被世俗的眼光束缚，被内心的秘密压垮，却依然挣扎着活下去。

　　余华说《活着》的力量是忍受——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而麦家在上校身上追加了一层：不是被动的忍受，是主动的接纳。接纳残缺，接纳背叛，接纳那个被时代碾碎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自己。

　　写在最后：人生如海，载沉载浮

　　合上《人生海海》，那句闽南语会一直在心里回响。

　　有读者说，这是一部麦家版的《活着》。确实如此。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父辈的隐忍与无助，也照出我们自己的懦弱与勇敢。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放在大海的尺度里，不过是一朵浪花；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耻辱，放在人生的长度里，终将成为过去。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上校疯了，智力退化为孩童，只懂得养蚕。可他养的蚕，会吐丝，会结茧，会破蛹成蝶。他忘了全世界，却被全世界记住了。

　　麦家说：“幸福是养自己心的，不是养别人眼的。”

　　这本书献给所有在人生海海中浮沉的人——无论你此刻正处于潮起，还是潮落。

　　书籍核心信息

　　项目 内容

　　书名 人生海海

　　作者 麦家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9年4月

　　页数 345页

　　定价 55.00元

　　ISBN 9787530219218

　　豆瓣评分 8.0分

　　创作耗时 8年构思，5年打磨

　　文学荣誉 豆瓣2019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第一名；发行量超200万册

　　核心主题 命运、尊严、和解、故乡、生存哲学

　　经典语录 “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气，活着才需要勇气。”

　　如果你曾因“谍战三部曲”认识麦家，这本故乡之作会让你看见另一个他；如果你正在经历人生的潮落，这本书不会让你立刻涨潮，但它会让你相信：潮落之后，总有潮起。

　　大海还在，我们就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