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公斤硫磺笋罚500元:今年同一人又来一回,21袋被查封
1900公斤硫磺熏笋被查获,罚款500元。这不是段子,是古蔺县市场监管部门负责人向人民日报记者确认的处罚结果。
10月19日,人民日报刊发一封读者来信调查。四川乐山马边彝族自治县、泸州古蔺县和叙永县的居民反映,有人为了保鲜和卖相,用硫磺熏鲜竹笋,“多次向有关部门反映,都没得到有效处理”。记者随即下乡暗访了将近一周,把这条产业链翻了个底朝天。
报道里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熏笋本身,而是后续:去年,古蔺县查获1900公斤硫磺熏制的竹笋,对责任人杨某罚款500元。记者今年回访,在笋子山上熏笋的,还是杨某。他仓库里又查出21袋疑似硫磺熏过的鲜竹笋,每袋约48斤,现场查封送检。
去年被罚的人,今年原样回归,又被抓个正着。报道刊发当天,小红书上一条转这条新闻的帖子就涨了七百多赞、一百五十多条评论,高赞评论两个方向:一句是"只罚吗,不入刑根本刹不住",一句是"都知道,都不吃,全卖给外地的"。
猖獗程度超出想象
先看记者拍到的现场。
9月22日晚,马边县劳动镇,一处挂着农家乐牌子的院子,厂房就在G348国道边上——不是什么深山老林。记者以收购商身份问笋是不是硫磺熏的,老板"彭总"答得干脆:"就是硫磺熏过的,有上千斤,昨天熏的,已经卖出去不少。"他既卖"纯天然竹笋"也卖硫磺笋,还接来料加工:笋你拿来,熏一斤收5毛。
大竹堡乡的加工点里,40多个蓝色塑料桶装着熏好的鲜笋,每桶50斤,老板说都被人预订了。第二天,记者花800多元从另一位老板手里买到100斤硫磺熏笋。送检结果:二氧化硫含量每千克5.57克。
鲜笋到底能不能用硫磺熏?食品添加剂使用国标GB 2760-2024写得明白:硫磺不能用于熏蒸鲜笋。这不是"超标"的问题,是根本不该用的东西。
图什么?鲜笋常温只能放一两天,硫磺熏过能存一两个月。至于硫磺放多少,工人的原话是"靠手感"。

也有把窝点搬上山的。叙永县、古蔺县的熏制点藏在陡峭山林里,记者请村民带路爬了两个小时,窝棚边上堆着印"硫磺"字样的编织袋,地上散落黄色粉末。问怕不怕被查,现场一位大娘笑了:“你看看这地方,路都没有,检查的能找到?”
检查"找不到",因为有人提前打招呼
读者信里那句"多次反映,都没得到有效处理",在报道里有着落。
9月30日,记者电话联系马边县、古蔺县市场监管部门反映硫磺熏笋。11天后的10月11日,记者回访之前见过的几位老板,货都在正常卖。"吉总"还关照记者:“安全得很,尽快来看货”“明天早上会有检查,午后再来看”。
12日下午记者跟着去看货,路上迎面走来一位穿红马甲的女性。记者假装紧张:是不是来检查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吉总语气轻松。手下人把话挑明:那是村干部,县里有检查,都会通知到村里,自己就能提前知道。
马边县市场监管局负责人给的解释是:全县在册竹笋加工和临时存储场所38个,常态化监管,采笋季还会加大检查;效果不好,是因为商人"聪明得很",专挑无人的山上、晚上作业,加上农村沾亲带故,“说不定我们去检查他们就能提前知道”。
老板那边是"都会通知到村里",监管这边是"说不定能提前知道"——两套说法,严丝合缝对上了。
500元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是整件事最值得算的一笔账。
按直觉,这事不小:往食品原料上动用国标明令禁止的化学物质,一查就是1900公斤。如果走食品安全法第123条——用非食品原料生产食品——货值不足一万元,罚款10万元起步;货值一万以上,按15到30倍货值罚。记者买笋的价格是8块多一斤,1900公斤折3800斤,货值三万上下。真按这条路走,罚款是几十万量级。
但500元这个数,大概率没走这部法。
关键在"鲜竹笋"的身份:它是食用农产品。熏制发生在采收后的保鲜环节,还没进入食品生产流程,这类行为更可能适用农产品质量安全法。而这部法的罚则是另一个世界:同类违法,对一般农产品生产经营者,货值不足一万元的罚5000元到5万元;但给农户单留了一档——300元到3000元。
500元,正好落在这档农户区间里。负责人对从轻的解释是:杨某外债很多、家里人有病,“按下限进行了处罚”。所谓下限,就是300到3000元这档农户区间里的低段。
报道没有公开处罚决定书,以上只是从金额区间作的推断。但就算每一步都有依据,问题也立着:法律给小农户留的从轻窗口,杨某够格钻吗?
他有仓库,一次囤上千斤笋,去年被查的就是1900公斤。按任何常识看,这都是常年做收购加工生意的经营者,不是挖自家笋顺手保鲜的老农。定性从"经营者"滑到"农户",罚款起点从5000滑到300;再从"食品违法"滑到"农产品保鲜违规",食品安全法那个10万起步就彻底绕开了。
两滑,一个按货值该罚几十万的案子,落成了500块。
至于评论区喊的"入刑":刑法里的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针对的是在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够不够刑事门槛,要看硫磺等级、竹笋去向这些证据怎么认定——这一步,报道还没披露,只能等后续。
但有一笔账不用等:1900公斤笋,按记者实付的8块多一斤算,货值3万出头,500元罚款只占货值的百分之一点六。去年罚完,今年杨某照样上山。违法的价格牌就挂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桌上的笋,风险到底在哪
看到这儿,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笋还能不能吃?
先弄清这批笋的去向。马边一个加工点老板"谢总"对记者说了实话:“这些货不会直接卖给人吃,不然会出事。都是卖给食品厂,他们会’脱硫’处理,然后做成泡椒笋尖之类的零食、半成品。”
泡椒笋尖、清水笋、手剥笋——正是下饭菜和网购零食的常客。
脱硫这道工序是关键。浙江农林大学竹食品团队首席专家余学军确认:硫磺笋经彻底脱硫、做成达标产品,吃了没有不良影响;但"现实中,脱硫不彻底的情况难以避免"。云南昭通一家食品加工厂的工作人员透露,脱硫要流水浸泡12遍,“成本也不小”——正规大厂守得住,“没那么正规的小厂,就很难保证品质了”。马边县一名领导把话挑明:“只能看企业的良心。”
良心靠不住的时候,抽检通报就是回声。10月11日市场监管总局的124号通报里,贵州一家公司的清水竹笋二氧化硫残留超标;人民日报报道还提到,四川有手剥笋同样因二氧化硫被通报,原因正是脱硫不彻底。山上那几个窝棚的烟,最后就飘到了这些包装袋里。
脱硫不彻底剩下的是什么?山西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仪慧兰教授解释:二氧化硫附着笋体,遇水转成亚硫酸盐,长期低剂量摄入会破坏B族维生素、持续刺激消化道;更隐蔽的是,如果熏的是工业硫磺,里面带的铅、砷会随烟气附着在笋上,在肝肾蓄积——砷是一类致癌物,而重金属靠浸泡、焯水去不干净。
所以给读者的答案是分层的:正规渠道、正规品牌的笋制品,有脱硫工艺和抽检兜底,不必因为这条新闻恐慌;真正要警惕的是来路不明的散装鲜笋和便宜得没道理的小厂笋制品。发现颜色异常白净、气味刺鼻的鲜笋,打12315举报——这次人民日报的调查,本来就是从一封读者来信开始的。举报不是没用,关键是要让它落到能动的地方。

一斤3块的合规成本,和没人肯先松手的死结
这事为什么禁不绝?报道把经济账摊开了。
硫磺熏一吨笋只要几千克硫磺,成本一斤几分钱;换成合规的柠檬酸低盐浸渍,一斤贵3块。马边真有商人换了,下游合作的成都食品公司回他一句:太贵了,能不能换成以前那种。
液氮锁鲜门槛更高,初期投资几十万。驻村干部算过账:“别的竹笋一斤卖5块,液氮处理竹笋一斤卖25块才能回本。”
技术从来不是瓶颈。预冷带壳冷藏、沸水杀青后冷冻、可食性涂膜、气调包装,专家列的替代方案都是成熟的。瓶颈是这三块钱一斤谁来出——上游出,下游嫌贵;下游出,同行压价。劣币驱逐良币的局,单靠一个县解不开。马边县委相关负责人说得直白:要是马边禁了硫磺、别的产区照熏,马边的笋成本高卖不动,笋农还是会铤而走险,“最好相关地区联动处理”。
上个月广东清远也曝出硫磺熏麻竹笋,当地当天通报查封、全市排查——麻竹笋是清远的支柱产业。马边同样想把"马边竹笋"当金字招牌。招牌和几分钱一斤的违规成本顶牛的时候,没有跨区域联动,就只能各扫门前雪。

能成的样板也不是没有。宁夏枸杞协会会长郝向峰在报道里现身说法:枸杞当年也有硫磺熏制的个别现象,这些年政府引导、市场监管、免费推广无硫技术,行业转向"不卷价格卷品质",现在看不到硫磺熏枸杞了。枸杞能做,笋没理由不能——差别只在枸杞产区集中好联动,笋散在多省交界的山里,查起来难,躲起来容易。
报道出来之后,古蔺县表态把护林员、网格员纳入执法力量、重点夜查山区窝点;马边县说很快发布竹笋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意见,对煮笋、无硫烘烤、杀青、杀菌、冷冻库这些设施按投资比例给补助。
方向都对。但回到原点:只要"查获1900公斤、罚款500元"还是真实的违法价格,只要检查还能提前通知到村里,冷库补贴和夜间排查就只是在几分钱的硫磺烟后面追赶。这事最该改的从来不是笋,是那张罚单的定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