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专栏】1996香港电影风云（四）

1996年2月，又是一年贺岁档。嘉禾的《警察故事4》、永盛的《大内密探零零发》、东方院线的《大三元》，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接连登陆大银幕，竞争激烈得令人窒息。然而就是如此胶着的战局，竟然有一家名叫UFO的小公司，也带着一部作品杀入了这个档期——这部"麻麻烦烦"的电影最终只拿到1600多万票房，连成本都没收回，公司因此陷入了财务危机，眼看就要倒闭。本期是我们"香港电影风云二十年"系列的第61期。为了救活公司，导演陈可辛被迫答应嘉禾的收购条件，拍一部他最讨厌的续集《金枝玉叶2》，同时"买一送一"地争取到一笔投资，拍了一部被许多人视为赔钱货的文艺片。谁都没想到，这部赶鸭子上架的作品，竟成了香港电影史上最好的爱情片之一——《甜蜜蜜》。

第一章：从财务危机到一部好片

UFO公司是陈可辛、曾志伟等人合作创办的，走的是"不跟风、专拍精品"的路线。此前推出的《新难兄难弟》在同档期打败了李连杰的《倚天屠龙记》，后来的《金枝玉叶》也在票房上把同档期的《中南海保镖》甩出一大截，这让公司高层信心倍增，直接杀进了1996年的贺岁档。然而结果却给了他们狠狠一击：《警察故事4》拿下5700多万票房，《大内密探零零发》3600多万，《大三元》2500多万，而UFO带来的这部作品只有1600多万，连成本都没收回来。此时嘉禾看准时机，提出可以出资收购UFO，条件是让陈可辛把《金枝玉叶》的续集拍出来——毕竟第一部卖了差不多3000万票房，口碑还很不错。陈可辛向来不喜欢拍续集，但为了保住公司，只能咬牙答应，同时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让嘉禾多投一些钱，再让他拍一部文艺片。当时谁都没料到，这部"买一送一"的作品，竟然成了香港电影发展史中最好的爱情片之一。

第二章：张曼玉的三年复出

《甜蜜蜜》讲述的是改革开放初期从内地来香港讨生活的黎小军，与同样来自内地的李翘之间，两个孤独的异乡人如何产生真爱的故事。陈可辛拍电影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用背景相同的人来饰演片中的角色——他后来北上拍的《中国合伙人》用黄晓明、佟大为，《亲爱的》用黄渤、张译，很难想象这些是出自香港导演之手。而《甜蜜蜜》讲的既然是两个内地人，自然也要找内地背景的演员。当时满足"内地背景+香港知名度"两个条件的恰好有两个人：黎明和王菲。黎明本就出生于北京，一口普通话极为流利，歌都唱着《我来自北京》，大家都觉得他就是北京人；王菲同样出生于北京，直到18岁才移居香港。两人出演简直再合适不过。但当片约递过去之后，王菲二话没说就拒绝了——当时她拍电影只是玩票，工作重心在音乐上，况且正与窦唯爱得死去活来，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于是陈可辛只能另寻他人，有人提议：试试张曼玉吧，她可是拿过两个金像奖、三个金马奖、一个柏林影后的人。陈可辛的第一反应却是："她现在还在拍电影吗？" 原来张曼玉在1993年拍完《青蛇》《新同居时代》后，就暂时退出了影坛——因为恋爱。93年她与地产商人宋学琪热恋，完成了最后几部片约便归隐；到了1995年，宋学琪的生意陷入困境、亏损数千万，张曼玉二话没说拿出1000万支援，没想到对方度过难关后为了公司更好发展，竟搭上一个白富美甩了她。被伤透了心的张曼玉终于明白，爱情是靠不住的，于是转身投入事业的怀抱。她复出后第一部作品是在法国拍的《迷离劫》，《甜蜜蜜》则是她回归后的第一部港片——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部作品让她三年丢失的人气一夜之间全找了回来，甚至远超从前。

第三章：甜蜜蜜的不期而遇

《甜蜜蜜》的原剧本中，两个主角都是北方人，但张曼玉的普通话讲得不好，于是编剧把女主角改成了广东人。没想到这一改反而成了意外之喜：来自广东的背景，让张曼玉可以在片中扮演一个"假扮成香港人的内地人"，比原剧本多了一个层次。陈可辛后来在采访中多次感慨："一个电影充满错误的计算，原来到最后就对了。" 片名也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本片筹划时定名为《大城小爱》，剧本创作中突然传来邓丽君去世的消息——编剧岸西很喜欢邓丽君，认为放眼华人世界，能跨越文化与地域隔阂让所有人推崇的只有她，于是坚持把《甜蜜蜜》这首歌写进剧本。于是便有了那段经典片段：黎明骑着单车载着张曼玉穿行在香港街头，她轻轻哼唱，他一心，车铃声在异乡的街道上叮当作响——这大概就是很多人关于爱情电影最美好的记忆。关于片中张曼玉认尸的戏，影迷圈流传着一个传说：她一看到曾志伟背上的米老鼠纹身就笑场了，导演没喊卡，她只能背过头去继续演，于是成就了"哭着笑"的经典镜头。但陈可辛在采访中专门澄清过，这其实是张曼玉自己事先设计的表演，她嫌演得痕迹太重要求重拍，反复拍了8次后，还是第一版最好——一个演员的直觉，有时候真的比导演更准确。而曾志伟首次出演这样一个江湖气十足还带点小幽默的大哥角色，竟也征服了观众，为日后《无间道》里的大放异彩奠定了基础。尤其是海边临别的那场戏，什么叫做铁汉柔情，看他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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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看点：金像奖九项大奖横扫，张曼玉复出封神，时代周刊年度全球十大佳片第二位的爱情经典

第四章：金枝玉叶2与成人频道

因为怕公司反悔，陈可辛很心机地先拍《甜蜜蜜》，拍了一半又赶回去拍《金枝玉叶2》。没想到这部赶鸭子上架的作品，票房竟然比《甜蜜蜜》还高一些。如果说第一集《金枝玉叶》讲的是典型的灰姑娘童话，那第二集则交代了一个爱情片常常忽略的问题：交往之后怎么办。爱情片常把男女主角有情人终成眷属当作终点，却忽略了结婚后的世界——那可能是经常为鸡毛蒜皮而争吵的生活，虽然不浪漫，却很真实。这部续作便是讲了男女主角同居后产生的一系列磨合矛盾。本片的故事比前作更为大胆：第一集可以看作是"女扮男装"包装下的异性恋电影，第二集直接扩展开来，变成了异性恋包装下的同性恋电影。随着梅艳芳、李绮虹的出场，观众的注意力从顾家明转移到林子颖，故事也由童话剧转入了成人频道。或许正是因为视角独特、加上梅艳芳这位天后的加持，本片最终拿下过2000万的票房，位列年度十大卖座华语片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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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看点：张国荣袁咏仪梅艳芳再度聚首，从童话到成人频道的续作，赶鸭子上架的2000万惊喜

第五章：中秋档的风云际会

1996年的中秋档，最佳拍档公司推出了改编自日本漫画的都市爱情片《百分百感觉》。影片风格有点像UFO公司的作品，现代都市加上轻喜剧架构，还带着一丝丝幽默，很受年轻人喜欢；再加上主演郑伊健当时已凭借《古惑仔》人气暴涨，影片一上映就获得不俗反响，票房过2000万，成功杀入十大卖座华语片之列。

🎬 聚焦影片：《百分百感觉 (1996)》看豆编码：#5125
💡 核心看点：古惑仔兄弟回归都市爱情线，郑伊健当红人气引爆票房，改编自日本漫画的青春小品

而该档期的票房冠军是张国荣的《新上海滩》——当年那部经典的电视剧，1996年被投资方重金改编搬上银幕，监制徐克、导演潘文杰、主演张国荣和刘德华，阵容鼎盛。新片其实只借用了旧版的架构，全片从剧情到寓意、从社会背景到人物性格都与旧版截然不同：原本因学潮失败投身黑社会的许文强，变成了抵抗日本侵略者的革命人士，让爱情、兄弟情与国家命运交织，格外悲壮。

🎬 聚焦影片：《新上海滩 (1996)》看豆编码：#5124
💡 核心看点：徐克监制张国荣刘德华联手重塑上海滩，许文强变身革命志士，宁静版冯程程娇俏灵动

为照顾内地市场，剧组专门请来宁静出演冯程程——她刚拍完《阳光灿烂的日子》，增肥的体重还没减下来，成了各版本中"最胖的冯程程"，导演大部分时候只拍她的上半身。不过形象上的缺憾并不影响好演员的发挥，宁静用眼神和微笑把冯程程的娇俏灵动演绎得细致入微。同期的国庆档还有另一番景象：张国荣的《风月》是陈凯歌继《霸王别姬》后与他的第二次合作，改编自叶兆言的小说，讲述民国时期江南小城旧家族的爱情悲剧，票房只有200多万；而舒淇则凭借《玉女心经》一战成名，又在尔东升的《色情男女》中完成戏路转型，一举夺得金像奖最佳女配角与最佳新演员双奖，成为金像奖史上首位凭三级片夺得双奖的女星——尔东升那句"现在香港没人看电影，要搞出噱头才能吸引观众进影院"的台词，道尽了90年代中期港片的苦涩。

第六章：怒火街头与1996年的落幕

如果论口碑，1996年春节档最好看的新片或许不是票房冠军，而是陈木胜自编自导的《冲锋队之怒火街头》。陈木胜是杜琪峰的副手出身，但拍警匪片的风格却跟后者的宿命论完全不同——他的作品里没有港片为打而打的癫狂，没有过度的慢镜头和兄弟情义，更多的是剧情的紧张感与刺激感，堪称把好莱坞惊悚片韵味把握得最好的香港导演。片中那段街头枪战模仿了《盗火线》，还拍出了自己的味道：刘青云手持霰弹枪在大街上奔跑追贼的画面，成了港片经典名场面。刘青云的疾恶如仇、简单直接，陈小春的严肃认真，于荣光的嚣张跋扈，都被刻画得血肉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