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下】小霸王学习机：90年代中国家庭唯一被允许的游戏机

对于无数 80 后和 90 初的孩子来说，童年里那台插着键盘的白色机器，是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台"电脑"。它的开机画面不是桌面，不是开始菜单，而是一行字，配一句又亮又长的声音——小霸王其乐无穷。那声音能穿过两间屋子，传进正在厨房洗碗的母亲耳朵里，然后你会立刻听见另一句：又在玩游戏是不是。

你当然会否认。因为你确实正在打字。屏幕上有一排英文字母顺着往下掉，你得赶在它们落地之前，在键盘上把它们敲掉。屏幕左下角会跳出速度和正确率，敲得越快，落得越快。那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学习”可以这么好玩——后来才明白，难的从来不是打字，是怎么向家里解释你为什么这么爱锻炼手指。

小霸王这个牌子始建于 1987 年，厂子在广东中山。它真正的转折点是 1991 年 6 月，那一年段永平掏出四十万在中央电视台播了第一则有奖销售广告，口号是"拥有一台小霸王，打出一个万元户"。那时候一台 486 电脑要一万多块钱，是普通家庭不敢往家里想的数字，而小霸王在 1993 年推出第一代电脑学习机时，定价只有两百到三百元。用两三百块模拟上万元电脑的使用感受，这个卖点精准得可怕。之后的数字更像传说：1994 年产值四亿，是 1993 年的两倍，1995 年再翻一番到八亿；市场占有率一度逼近八成；1991 年到 1999 年，累计销量超过两千万台。当年负责拉货的司机回忆，公司门口排队等货的车能排出一公里，大年三十凌晨门口都挤着人。

严格来说，第一代小霸王学习机甚至不能算一台完整的机器。它身上没有游戏卡槽，就是一整块键盘，附一盒黄色外壳的学习卡，必须先接到红白机上才能开工——它是游戏机的一个外设。那块键盘用了当时很时髦的 83 键紧凑布局，字符区直接印上五笔字根。那些字根不是给你背的，是让你贴在屏幕旁边照着敲的。也正因为要显得"正经"，早期小霸王还特意把红白机的外壳刷成了蓝白色，模具和卡槽却是同一套。这是当年玩家圈里流传的说法，机器确实换了皮，至于到底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好看，官方从来没解释过。

真正让这台机器“合法”的，是那张学习卡。插上它，屏幕上才会出现那套学习界面：练打字的、算计算器的、背单词的、还有一个音乐板，能让你把敲出来的音符拼成一段曲子，再用机器自带的音轨放出来。1994 年 10 月，小霸王还为第二代学习机单独开发了一张《英语词霸》卡，里面是汉英翻译训练和英语猜词。这些功能大多做得不深，但每一样都真能用，而且都能在父母推开房门的那一秒，迅速出现在屏幕上。学习卡里还藏着一个 G-BASIC，那是很多人人生中写下的第一行代码。它能做的事特别具体：你在键盘上敲一串指令，屏幕上的光标就会按你的意思移动到指定位置，或者干脆把一段旋律按你写好的顺序播出来。那种感觉和打字游戏完全不同——打字游戏是你被机器追着跑，写 BASIC 是机器在等你的命令。很多孩子的"我要当程序员"，就是从这台机器上那行跑通了却什么也没画出来的代码开始的。

后来小霸王出了一长串型号。1995 年配合认知码输入法推出的 SB-926，换上了 101 键标准键盘；1996 年的"语音之星"SB-97 把系统卡做进了机身，开机不插卡就能直接进系统，还带了 1.44M 软驱；1998 年的旗舰 SB-2000 用上 UM6576 芯片、1024KB 程序内存，能接软驱和鼠标，界面是模仿 Windows 95 的多任务图形系统。但对我们来说，最有存在感的从来不是型号，是那块键盘的手感：键帽底下是一整块导电橡胶，按下去是软的、闷的，没有段落感，也没有清脆的回弹。就是这双手感很差的键盘，让我们学会了盲打，也让我们能在父母不在家的下午，飞快地在两张卡之间完成切换。

这台机器最了不起的设计，其实不在硬件上，在名字里。"学习机"这三个字，是那个年代的孩子能拿到的唯一一张合法通行证。围绕着这三个字，我们发展出了一整套手艺：在商场演示机前先老老实实敲十分钟五笔字根，等父亲点头去门口抽烟，再从口袋里摸出手柄插上；父母在家时把学习卡端端正正插在最上面，听见钥匙声就伸手推一下电源；要出门带着，就把游戏卡塞在装学习卡的那个盒子的最底下，上面压着说明书。没有人教过我们这些，是那一代人自己摸索出来的。

1994 年的广告是最好的一笔。第一支配着《拍手歌》唱："你拍一，我拍一，小霸王出了学习机。"第二支请来成龙，讲："同是天下父母心，望子成龙小霸王。"这两句的分量在于它根本不打算说服孩子——它说服的是父母。掏钱的人买的是"电脑学习工具"，用机器的人玩的是魂斗罗和超级玛丽，中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双方都心知肚明，谁也没有捅破。玩家圈里还一直流传一个说法，说只要学习卡一直插着不拔，机器就检测不到你又插了一张游戏卡。这是玩家圈流传的说法，纯属自我安慰——插上游戏卡，它读得比谁都清楚。可在那个年代，你总得信点什么，才能在"学习"的名义下心安理得地再打一局。

后来的事，很多文章写过。2000 年 6 月，为防止青少年沉迷游戏，多部门联合发文对电子游戏经营场所进行专项治理，游戏机的生产与销售被叫停，这对如日中天的小霸王是一次重击。更早的转折发生在 1995 年 8 月，段永平带着六名员工离开小霸王，在一水之隔的东莞创办了步步高，同行的人里有后来 OPPO 的陈明永和 vivo 的沈炜。再往后，2020 年 11 月，小霸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被申请破产重整。每一次都有人在评论区说，我的童年没了。其实童年早就不在了，只是它的商标终于也走了。

今天回头看，小霸王学习机真正教会这一代人的，可能既不是打字，也不是 BASIC。它教的是一种谈判能力：如何在一个明确不让你玩游戏的家里，为自己争取到半小时；如何把一件事包装成另一件事；如何在父亲推门之前，把第二张卡塞回盒子里还不动声色。这台机器笨、手感差、名不副实，却精准地卡住了一代人的处境——那是一个所有娱乐都要先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理由的年代。所以我们真正怀念的，不是那台白色的机器，是那个愿意为了半小时游戏去想尽办法的自己。那声"小霸王其乐无穷"现在听起来又土又长，可它确实是我们关于"我拥有了一台机器"的第一声。键盘上那排五笔字根早就磨掉了，但我们敲过的那些字母，落满了整个九十年代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