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当恐惧本身,成为唯一的凶手

“我心就是我的仇敌。”
——奥古斯丁
1991年,一位名叫格非的年轻人发表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彼时,他已经凭借《迷舟》《褐色鸟群》等中短篇震惊文坛,被视为“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而这部名为《敌人》的长篇处女作,被评论界称为“当代中国第一部真正的神秘小说”,也被公认为“当代先锋小说阵营里的第一部长篇”。
2020年,浙江文艺出版社重新推出了这部作品,与《边缘》《欲望的旗帜》一起,构成格非早期三部长篇代表作。三十年后重读《敌人》,读者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战栗感——不是因为妖魔鬼怪,而是因为格非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那隐匿的敌人、空缺的真相,致使整个家族笼罩在惊悚恐惧的氛围之中,而现代人对于生存困境与生命状态的困厄与无知,成为了更加触目惊命的命题。
一、一场大火,一张名单,一个看不见的凶手
故事始于子午镇。赵家,曾是这个镇上最显赫的家族。
若干年前,一场神秘大火几乎将赵氏家族吞噬殆尽。大火之后,赵少忠继承了祖父的遗产,以及一张写在宣纸上的“嫌疑者名单”。那是赵家几代人寻找的答案:谁是敌人?是谁要灭了赵家?
此后,灾难接踵而至。赵少忠的老婆、儿子赵龙、赵虎、女儿梅梅、柳柳、孙子“猴子”——一个接一个,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死去:
孙子水缸溺亡,次子亡命暗杀,次女死于强暴,长女蹊跷失踪……每一桩死亡都像一记闷棍,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推向深渊。扑朔迷离的灾难接踵而至,眼看这个家庭摇摇欲坠,赵少忠却并不知道灾难源于何处。
赵少忠老了。他整日坐在天井里,像一尊石像。他的耳朵不好,但他的眼睛依然能看见——看见死亡一个接一个地降临,看见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家族内部蔓延,看见身边的人在疑神疑鬼中慢慢疯掉。
而敌人,始终没有出现。
二、侦探小说的皮,先锋文学的骨
《敌人》最令人着迷也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在于它“披着侦探小说的外衣”。
格非用了大量侦探叙事的元素:疑案、线索、嫌疑人、推理、悬念。他甚至在小说中故意留下了许多线索,诱导读者去寻找“谁是凶手”的答案。他运用谜、悬念、幻想和梦等元素构建了一个庞大的“纲领性、图式性”结构,这个结构“召唤”读者对其“解谜”。
但如果你把小说里的任何一个人对应为“敌人”,那你就中了格非的圈套。他根本不是要给你一个答案。恰恰相反,他的一切叙事策略,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真相是“空缺”的,谜底是“不在”的。
在故事构造上,《敌人》是由诸多似乎永远解不开的谜团组成的。小说围绕“谁是赵家的敌人”这一最大谜面展开,不仅故事是谜,人物也是谜。格非还运用了叙述空缺、交叉叠加回忆和描写神秘预感的叙事策略,建构了纷繁复杂的因果关系谜题和时间关系谜题。
于是,我们陷入了一个“走不出的悬疑之境”——
我们像赵少忠一样,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抓住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但每一次伸手,抓到的都只是空气。直到最后,我们才猛然惊醒:恐惧本身就是那个凶手。
三、恐惧的连锁反应:当人人都成为“潜在敌人”
《敌人》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任何具体的死亡场景,而在于它向我们展示了恐惧如何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传播、变异、最终吞噬一切。
赵少忠的恐惧,源于那张名单。他开始怀疑每一个人——邻居、仆人、亲戚、甚至自己的家人。他把这种怀疑传递给子女,子女又把恐惧传递给下一代。在这个封闭的家族场域中,每个人都成了潜在的“敌人”。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每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死者。
评论家谢有顺曾精辟地指出:“那场大火消失多年以后,留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其实已经不是有关大火的记忆,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是这种原始的恐惧,派生了所谓的‘敌人’;也是这种恐惧,把人一个个推向了毁灭和死亡的境遇。”
赵少忠的妻子死了。他不知道是谁杀的。女儿柳柳被人强暴致死,他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儿子赵龙被人暗杀——敌人在暗处,他在明处。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死亡,有多少是“敌人”干的,又有多少,不过是恐惧的连锁反应?
小说没有给出答案。格非只是让死亡一个接一个地发生,让我们看见:当恐惧足够深重时,人不需要真正的“敌人”,就可以自我毁灭。
四、敌人不在墙外,在墙内
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
格非在小说中留下了无数线索,却从未给出确定的答案。这种“空缺的真相”,正是他作为先锋作家的核心理念:现实往往具有无穷的可能性,并没有一种客观可靠的真相能成为它的标准答案。
赵家的敌人,或许根本不存在。或许,真正的敌人,就是赵少忠自己——他那无法遏制的猜疑,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那永远不信任任何人的孤独。
正如奥古斯丁所言:“我心就是我的仇敌。”
格非在《敌人》中故意隐匿事实真相,一方面表明现实具有无穷的可能性,并没有一种客观可靠的真相能成为它的标准答案;另一方面,格非也是为了把读者从简单的故事因果中解放出来,从而让每个人都对自己内心的陷阱产生必要的警觉。
他是要告诉你:真正杀死赵家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那种深植于人心的、对“被伤害”的恐惧。
赵少忠至死都在等待那个凶手现身。但他不知道,凶手一直都在——在镜子里,在他自己的心里。
五、为什么三十年后还要读《敌人》?
今天,当我们谈论“内耗”“精神焦虑”“信任危机”时,《敌人》显得比1991年更加切中时弊。
我们生活的时代,没有大火,没有名单,没有“敌人”。但我们依然在焦虑,在猜疑,在恐惧。我们刷着社交媒体,看到的是“身边人”的背叛;我们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的是永远不会到来的“真相”。我们活成了赵少忠——在信息的汪洋中挣扎,在荒诞的现实面前失去判断力。
《敌人》没有给出安慰,它只是用一座“走不出的悬疑之境”,映射了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困境。它以安排叙事空缺、交叉叠加回忆和描写神秘预感的叙事策略,建构了纷繁复杂的因果关系谜题,而谜题的不可知性与读者追求完整性的心理期待形成了一组对立矛盾。
正因如此,《敌人》不仅是格非从先锋实验向叙事转型的关键作品,也被视为当代先锋小说阵营里的第一部长篇,在格非的创作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
写在最后
合上《敌人》,你可能依然找不到“凶手是谁”的答案。但你可能会开始反思:我是否也活在一张看不见的“嫌疑名单”里?那些让我恐惧的“敌人”——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威胁,还是内心恐惧的投射?
这大概就是格非想做的:不是给你讲一个恐怖故事,而是让你看见自己的影子。
敌人可能从来不存在。也可能一直都在。
在每个人的心里。
书籍核心信息
项目 内容
书名 敌人
作者 格非
首次发表 1991年
出版社 浙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新版)
页数 262页
定价 48.00元
ISBN 9787533958145
文学地位 当代中国第一部真正的神秘小说、当代先锋小说阵营第一部长篇
系列定位 与《边缘》《欲望的旗帜》并称为格非早期三部长篇代表作
核心手法 叙述空缺、谜题叙事、侦探小说框架下的先锋实验
核心主题 恐惧、猜疑、信任危机、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经典评价 “我心就是我的仇敌。”(奥古斯丁)
如果你喜欢博尔赫斯的迷宫叙事,如果你对“看不见的敌人”这类命题感兴趣,如果你曾经怀疑过“到底是谁在害我”——请翻开这本《敌人》。
它会让你恐惧。但更重要的,它会让你在恐惧中,看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