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8日,诺贝尔文学奖公布时,76岁的安妮·卡森正在冰岛雷克雅未克的家里扫厨房地板。电话打断了她。她的反应是“这有点疯狂”。Lens
接受诺奖官方采访时,她给想读她书的人一个建议:不妨翻到书的中间,从那里开始读。她曾说,关于写作,她唯一确知的是“从中间开始”。光明日报
这不像玩笑。卡森的书很少有一条能从头走到尾的直线。她是古典学家,也是诗人、翻译家;1950年生于多伦多,高中时一位拉丁语老师利用午休教她古希腊语。知乎

她不大用电脑。写作靠纸质笔记本、铅笔和钢笔,颜色里偏爱红色。光明网
1998年的《红的自传》借的是革律翁的神话。 那个被赫拉克勒斯杀死、被夺走牛群的红色怪物,在她笔下成了一个敏感、孤独的少年,把一对红翅膀藏在衣服里。新华网光明日报

2001年的《丈夫之美》写婚姻破裂。卡森把它称为“二十九支探戈构成的一篇虚构散文”。知乎
到了《夜》,形式更不像一本书。哥哥迈克尔1978年离家,22年后打来电话,不久在哥本哈根去世。卡森把哥哥的信、旧照片、自己的记忆剪贴成册,书页像手风琴一样折叠。
写《夜》时,她只写碎片。书里有一句“一个兄弟永远不会结束”。光明日报
这些书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急着把缺口填平。她翻译萨福时,这一点最清楚。
萨福流传下来的诗,大多只剩莎草纸上的断章。过去的译者常想办法补全,卡森不补。她用方括号标出纸草残损的地方,有时一页上只有几个词,其余全是空白。光明日报

她说过一句很能说明她的话:“我越闪身退避,萨福就越彰显”。
在《爱欲苦甜》里,她把萨福的“甜苦”解释成欲望本身的形状:甜和苦同时到来,不是因为先爱后痛。欲望不产生于占有,而产生于缺失。光明日报
爱者、被爱者,以及两者之间那段跨不过去的距离,才是诗真正写的东西。距离一旦消失,欲望也就散了。所以她不去填那道两千多年的缝。填平了,回声反而没了。
中国画也讲留白。 马远画《月下赏梅图》,梅枝只占一角,其余全是空白。空白不是没画完,是让月亮和梅花有地方呼吸。卡森的方括号,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时间撕掉的部分留在纸上,不拿想象去糊住。光明日报
这也是为什么她的书可以从中间读起。残篇没有开头和结尾,读它只能从中间进入。
小说也一样。《丈夫之美》第十九节是一段没有引号的对话,没有“他说”“她说”,也没有叙述者。 两个声音交替出现,一方在列罪名:懦夫、叛徒、投机分子、说谎者;另一方只答:我知道、是的、接着说、可是、但是请。知乎
读者得自己判断哪句话是谁说的。诗的最后一句是“我的脉搏愈来愈微弱”,没有标明是谁,也没有回应。《丈夫之美》没有给这段婚姻一个判决。
《夜》也没有。卡森不知道哥哥那22年怎么过的,就不假装知道。她逐词拆解卡图卢斯悼念亡兄的第101首诗,把每个拉丁语词的释义印在纸上,与家书、旧照交错排列。光明日报
一个词有十几种含义,一个人也有无数个无法确认的侧面。她曾说自己不断尝试翻译这首诗,却始终译不好。译诗难,读懂人更难,两件事在书里碰在一起。

卡森处理缺口的方式,常被概括为三种:留白、变奏、仪式。 留白是萨福的方括号,变奏是革律翁开口讲自己的故事,仪式是《夜》里那场纸上的祭礼。光明日报
三种做法指向同一件事:慢读。尼采说语文学是一门慢读的艺术。卡森在古希腊语的词根之间俯身几十年,她的大胆是从这种慢里长出来的。光明日报
诺奖颁奖词说她“在与古典传统的轻松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这话听起来抽象,落到具体处,就是她不肯替古人补写,也不肯替亲人补完一生。新华网
书从中间读起,不是因为前面不重要,而是因为缺口本来就在那里。承认它,停下来,回声才有地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