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发条橙》又被聊起来了。B站上有人发了一条27分钟的解说视频，题目是“对于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是应该将他永久囚禁在监狱里，让他接受惩罚呢？还是应该通过矫正治疗，让他重新回归社会？”——播放量4万多，收藏数（704）比点赞（553）还高，典型的“值得回头再看”的信号。哔哩哔哩知乎上有个3月提出的问题还在不断有新回答：“电影《发条橙》的主人公在受到治疗后明明变得比以前好多了，为什么很多人却依然为他鸣不平？”高赞回答只有一句：Alex并没有变好，他只是想作恶也作不了了。知乎
但如果你打算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或者看完电影想补原著，最影响体验的那个问题，网上其实很少有人讲清楚：你看到的，只是这个故事的20章。
库布里克拍的，是一本“缺了最后一章”的小说
小说1962年的英国版一共21章。第二年美国版出版时，出版社把第21章整章删掉了。库布里克照着美国版改编，电影也就停在第20章：Alex经过“路多维哥技术”的厌恶治疗出院，被政治势力利用，跳楼未遂，最后说出那句著名的——“我真的痊愈了。”
伯吉斯为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在他心里，这部小说从来不是赞美暴力：他写Alex，是为了追问“只能行善的人还是不是人”——彻底善与彻底恶一样没有人性，重要的是道德选择权。知乎掐掉最后一章，电影结尾剩下的是善恶循环的政治讽喻；而伯吉斯的第21章完全是另一回事：18岁的Alex在奶吧遇到结婚生子的老同伙，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蜕变”——暴力不是被改造掉的，是像发条走完一样自然退潮的。更狠的是，他意识到自己阻止不了未来的儿子重蹈覆辙，“如此周而复始，直到世界末日”。
一个是“恶的复活”，一个是“恶的自然退场，再在下一代复活”。两个结局，讲的完全是两个故事。
伯吉斯对最后一章这么较真，还有个原因：这个故事几乎来自他的切肤之痛。按他自述，1944年的伦敦，他怀孕的妻子遭到四名士兵袭击并因此流产。1961年写《发条橙》，是他直面那场恶的方式。库布里克把这份沉重拍成了华丽的影像，伯吉斯承认电影的技艺，却用余生不断重申小说的本意，甚至晚年把故事改编成舞台剧，亲手把第21章放了回去。
库布里克也有自己的理由。据他后来的访谈，他当时读到的就是美国版，很晚才知道还有第21章存在——而读完之后，他依然认为电影应该停在“痊愈”这里。社区里的看法是真的分裂：有人说第21章是“英国式温和”，也有人说它是“全书最接近真相的部分”。
连导演自己都保不住这部电影
电影1971年底在美国上映，1972年初在英国上映，拿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四项奥斯卡提名。随后发生的是影史上最著名的一次禁映：英国媒体接连报道几起模仿电影情节的暴力事件后，库布里克和家人收到死亡威胁，家门口聚集起混混。库布里克亲自要求华纳把影片撤出英国发行，直到2000年他去世之后，电影才重回英国院线——中间隔了27年。
美国这边还有个小波折：1973年重映时，库布里克为调整分级剪掉了大约半分钟，这也是早期家庭录像版本有两个变种的原因；现在的蓝光和4K版本都是完整版，选版本时不用纠结这一点。
有意思的是这里的讽刺：电影里剥夺Alex“作恶能力”的是国家，现实中剥夺这部电影“被观看自由”的，是导演本人。55年后再看这段历史，主题反而更锋利了。
想补课的话：书看哪版，片看哪版
看书，中文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目前市面流通的主要是两个译本：王之光译和杜冬译。翻译恰好是这本书最大的争议点：全书塞满伯吉斯自创、混着俄语词根的少年黑话“纳查奇语”，本来就没办法完全翻译。王之光译本大胆、口语化，“弟兄们”满天飞，有人觉得带感，有人觉得毁书，小红书上那条“这到底是谁翻译的，不知道的以为《发条橙》是中国人写的”帖子能火到300多赞。小红书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站队，两个译本各找一个试读章节看一页，哪个语言节奏你能读进去就选哪个。全书只有12万字左右，试错成本很低。
看片，因为从未引进内地、也没有正规流媒体，大多数人只能看碟：华纳2022年出过50周年纪念4K铁盒终极收藏版，三碟装、带中字，附手册和复刻物料。哔哩哔哩如果你之前预定了那套Criterion库布里克4K全集，里面已经收录这部，不用重复购买。人在英国的话，伦敦Prince Charles Cinema时不时会把它搬上大银幕，7月就有影迷晒出观影后直接cos Alex打卡的照片。小红书顺带一提：原著里Alex只有15岁，麦克道威尔出演时已经27岁，“Alex该不该长着一张少年的脸”至今还是社区里反复争论的话题。
看的顺序，我的建议是：先看电影，再用十分钟读一遍原著第21章。电影给你库布里克完整的美学和结局冲击，第21章给你伯吉斯想给的那个答案——两个答案叠在一起的余味，才是完整的《发条橙》。如果你是喜欢对照“库布里克到底删了什么”的人，那先读小说再看电影更有意思，他删掉的、加的、挪位的，都能一一对上。
最后
这部电影55年来其实一直在说同一件事：当一个人不能选择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人了。电影里的治疗室、27年的禁映，还有那至今仍在被争论的最后一章，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已经看过的，值得花十分钟回去读一读第21章；还没看过的，先去看，看完回来吵。只要还有人在吵，这只橙子的发条就还没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