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神社”和《南京照相馆》：我的一些感悟

这是我对于今年春节档的第三篇分析文章。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我国将举办盛大的阅兵仪式，据说还会邀请在正面战场狙击日军的国军老战士来到现场。国内电影圈也应景地推出了三部风格各异的抗日主题电影，分别是《东极岛》、《南京照相馆》和《731》。

这三部电影里最受瞩目的是《东极岛》，该片制作成本高达约5亿人民币，实景拍摄、深海拍摄等为首次尝试，导演管虎曾拍过《八佰》、《金刚川》之类的抗战片，基本盘比较稳。《东极岛》预计将会在8月8日上映。

《731》则让人有点费解，本计划7月31日和观众见面，但是目前还没有宣发的任何动作，考虑到导演赵林山之前的作品都反响平平，很有可能临时撤档。

倒是并没有做过多宣传，最早上映的《南京照相馆》先发制人，靠着观众口碑迎来了票房大卖，预期已达30亿，很可能成为25年仅次于《哪吒2》的最佳影片。

在评述这部影片之前，我先走题聊聊年初的日本东京大阪之旅。出于好奇，我临时起意在行程中加上了靖国神社，主要目的是想看看日本人是如何看待侵华战争这段历史。

日本有很多神社，样子大同小异。靖国神社之所以臭名昭著，是因为本殿供奉了包括二战甲级战犯在内的战死军人英灵，日本政要或右翼人士不时要去参拜。

一般人是不能进入本殿的，我主要逛了神社内的战争博物馆——“游就馆”，这是用于展示日本历次战争（特别是明治维新以来对外战争）的历史与武器装备的地方。

馆内醒目的位置摆放了战利品——从旅顺口抢来的清朝大炮。

满洲国是日本1932年扶持的傀儡政府，但是这里变成了有着悠久历史的“国家”。

馆内花了大量篇幅介绍了所谓“支那战争”，介绍“北京事变”（我们所说的卢沟桥事变）时称日军遭到中国部队不明枪击回击，才陷入交战。提及了“南京事变”，只谈交战占领的经过，却回避了在南京犯下的屠杀、强奸、纵火、掠夺等战争罪行。

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就是馆内贴满墙壁的阵亡日本军人照片，这些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刽子手在这里成了被人膜拜的英雄。

现场我的感觉就是日本人从来没有对于侵略战争有过任何反省和忏悔，相反认为这是日本民族取得的功绩。而且我看到很多小学生在馆内参观搞活动，可想而知日本年轻一代对于那段历史的态度。

美国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在二战后所著的《菊与刀》对于日本文化的复杂性有过深入的分析。

日本人注重礼仪、传统，但是又崇尚武士道，绝对服从。军国主义时期的日本正是借用了这种文化心理，让士兵为“天皇”牺牲变成“光荣”。日本崇尚“耻感文化”，强调的是外在评价：怕被人耻笑、丢脸。

所以说日本人知小礼而无大义还是非常准确的。如果有朝一日再遇到一个契机，我相信日本还是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发动战争。

回到《南京照相馆》这部电影，也可以一见端倪。

现实里日军对于历次战争的文字图片记述是非常详实的，不少中国学者会参照日本的资料来统计中日部队的实际伤亡情况。因此日军随军摄影兵地位也比较高，在南京期间他们拍摄了大量照片，只不过对外公布的都是摆拍的日军对于中国民众的友好形象。实则屠杀了南京30万军民，用来震慑摧垮中国人。

不同于往常的抗日神剧，片中塑造了一个比较立体的日本士兵形象——伊藤秀夫。

在他刚加入南京日军时，似乎还保持了一丝善意，不愿拍摄日军处决中国人的照片。

但是骨子里，他就是一个骄傲的征服者，妄图重现父辈在甲午战争中的荣光。表面上他要和苏柳昌成为朋友，其实只不过是利用后者作为工具，粉饰日军犯下的暴行。在对方失去价值之后，即使兑现承诺发放了通行证，依然计划将其杀害，甚至还不如对待路边的流浪狗。日本军官在牌匾上写下的“仁义礼智信”就是一个笑话。

影片中的几个主要人物塑造比较成功，演员都挺出彩。比如王传君饰演的翻译王广海，虽然是个反面角色，但是还是演出了人物在不同阶段的情绪心理变化。高叶饰演的林毓秀个人感觉演技最出众，从一开始依附王广海相信会得到日本人的善待，和吉祥照相馆的众人相处之后的转变，到最后和王广海对峙时说我唱过穆桂英我懂，体现出了人物角色的升华。王骁扮演的老金真实自然，体现了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影片的惊艳之处在于聚光于照相馆中的各个身份不一的普通人，历史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通过他们的经历，我们才能一窥那段真实的历史，中国人所经历的磨难。

导演申奥让我刮目相看，如果说2023年《孤注一掷》的成功多少沾了反诈题材的光，这次的《南京照相馆》体现了更强的把控能力以及作为导演的技法进化。影片开头阶段刻画战争场景的大场面，光影效果叠加以凸显南京城人间地狱的惨状，各种蒙太奇拍摄手法的运用（比如片中多次日军士兵拨动枪栓，和伊藤按下镜头快门动作的切换），都让人印象深刻。

结尾老金变换照相馆的拍照背景，让众人日行千里，引出“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的主旨，这段情节设计得非常巧妙，令人拍案叫绝。

当然影片还是有一些明显的缺点，比如刘昊然的演技确实拉胯。苏柳昌周旋于老金一家和伊藤之间，是贯穿影片始终的关键人物，其间有不少戏剧冲突。但是刘昊然自始至终就是一种“求求你，别杀我”的惶恐表情，最明显的就是日本兵摔死婴儿那场戏。

王广海捡起死去的婴儿，递给了林毓秀和苏柳昌合影，可以明显看出王、林二人漠然、惊恐直至愤怒的情绪变化，而苏柳昌则一直保持着一脸错愕，非常出戏。同为年轻演员，刘昊然还不如《孤注一掷》里的张艺兴。

剧情上也有一点硬伤，可能主旋律影片总是要为了追求“大而全”而安排一些刻意的桥段吧。

比如王广海偷饼干让苏柳昌顶罪挨了一刀这一幕，可能是为了引出南京城里安全区的概念以及外国记者这一群体。既然这里日军能够冲到安全区医院里杀人，那么片尾老金和林毓秀越过封锁线被识破，日军为什么却不敢放枪抓人呢？

还有老金高呼“我是个拍照片的！”，举着相机对着士兵们一阵猛拍的场景，太刻意煽情了。

本以为影片情节是虚构的，没想到这是一段真实的故事。苏柳昌的原型是南京华东照相馆15岁的学徒罗瑾，他冒着生命危险加洗了反映屠杀的照片，制作成画册；后被通讯队学员吴旋意外发现秘密保存，最终在1946年南京审判战犯的军事法庭上成为了关键罪证。

总体来说，瑕不掩瑜，《南京照相馆》还是一部反映抗日战争史实的佳作，尤其考虑到影片只花了不到3个月拍摄，完成度已经是非常高了。如果影片最后能够加一些字幕和照片，致敬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揭露日军暴行的普通人，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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