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诺兰拍《西游记》

诺兰的电影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主打视觉奇观，把一些迷人的科幻或物理概念用奇特的想象力视觉化表现出来。

《星际穿越》《盗梦空间》《信条》是此类。

另一类是展现他对典型故事和人物的全新叙事角度和理解方式。《蝙蝠侠》里的小丑、《敦刻尔克》、我最爱的《奥本海默》都是这一类型。

《奥德赛》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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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奇观在现有电影技术下，很难有实质性突破了。所以诺兰最近几部展现的都是他独到的题材提炼能力。

他既不会把那些经典故事和人物复述一遍，也不会刻意反着来，非要彻底颠覆那些经典叙事。

他总能挖掘到那些经典叙事和当代价值观发生碰撞、摩擦的地方，总能找到新的叙述角度。

《敦刻尔克》里的敌人不是德国纳粹，而是浩瀚的大海。

《奥本海默》最大的困惑不是来自于无知的民众和“鸟尽弓藏”的政府，而是他自己的内心——地球有可能毁于我的发明。

很多影迷总结了诺兰电影的主题：回家、创伤修复、罪与罚等等。当然都对，但这种总结还是过于宏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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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到《奥德赛》，我认为诺兰是在经过《敦刻尔克》和《奥本海默》之后，进一步阐述他心中关于“英雄主义”的定义。

或者说，英雄主义的代价。

我不认为《奥德赛》是反英雄叙事，我甚至不认为诺兰是在严肃表达反战——当然在反战，但那只是顺带的表达。

他表达的成为英雄的代价，不是你要付出多少、你要杀多少敌人那种外在的代价，而是向内的、自我追问的代价。

成为最瞩目的英雄、最被推崇的赢家之后，你要付出多少灵魂的代价？

诺兰作为当世最具盛名的导演，对此可能有更深刻的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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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在西方是宛如《西游记》一般的存在。而电影《奥德赛》，打个比方就是，诺兰拍西天取经，除了呈现刺激的九九八十一难，更是想呈现悟空身上的困惑：

整个天地整个人生，为了我取到真经、为了我成为斗战胜佛，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

而在《奥德赛》里诺兰更加极致，他把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个没有缺点的圣徒，以此去追问这个问题。

在诺兰的故事里，奥德修斯不准将士们在赢得胜利后享乐，逼他们严格尊重宙斯法则。他几乎剥夺了自己的一切私欲，心中只有下属、团队、族群和家人。

在原著里，他射瞎独眼巨人的眼睛，被描述为“胜利者的傲慢”。但在电影里，他不是傲慢，他是为“死去的战士复仇”。

面对塞壬之歌，其他战士都封住耳朵，他却把自己绑起来，孤身面对心魔。

他几近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杀欲、食欲、征服欲、权欲。

可他发现，世界不仅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糟。

诺兰把“胜利”瞬间转化成了“罪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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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胜利的那一刻开始，我遵从的规则就失效了。”

站在特洛伊城台阶上的奥德修斯，既是这场灾难的制造者，也是最早看清其代价的人。电影里，那个姿势那抹眼神直接点题了——他阻止不了战士们砍下和平女神的头颅，因为他自己就是凭借计谋赢得的胜利，而那种计谋本身就有卑劣的一面。

“英雄的代价，是永远背着罪责活下去。”

让一个圣人般的英雄，不断进行自我审问，进而怀疑自己的选择，但无论怎么怀疑，这条路也只能继续往下走。

在此基础上，才是对战争异化人性、文明在暴力与贪婪中自我崩坏、歌谣最终会淡忘英雄的过错等普世的思考。

说到这里，再回看电影之前的选角争议，就恍然大悟了。

诺兰选了肯尼亚裔黑人女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古希腊第一美人海伦。马斯克直接开喷，说诺兰是在做“种族转换”，是为了得奖的懦夫行为。

还有黑粉认为诺兰是故意挑衅观众。

但看完电影你发现，谜底就藏在谜面中。

所谓为了一个漂亮女人发动战争，只不过是战争狂徒的借口而已。无论海伦长什么样，战争和杀戮都无可避免。墨涅拉奥斯对海伦的粗暴，海伦脸上的疮疤，都像在展示特洛伊战争的“成果”——战争的起因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战争必须发动。

选了一个“不美”的，反而更讽刺。

而另一边，安妮·海瑟薇饰演的美丽皇后，被众人觊觎，要其改嫁，也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她背后象征权力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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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结局的悲怆在于，尽管奥德修斯已然明白了这一点，但他还是无法抽离自己亲手打造的英雄叙事。

相反，他只能运用更加诡秘的计谋，更加果断的杀戮，去维护他建造的体系，去完成应有的权力更迭。

这个结局，让我想起《大话西游》的结尾：“你看那个人，好像一只狗啊。”

所以对我而言，《奥德赛》的看点完全不是战争场面，也不是“海上奇幻漂流”。事实上，《奥德赛》的视听水准在诺兰电影中只能算中等水准，甚至可以说，最后高潮部分达蒙的打斗戏又慢又肉。

但这一点也不耽误《奥德赛》是我心目中今年最值得看的电影。它有着和《奥本海默》和《敦刻尔克》一脉相承却更加深刻的文本，有着对权力、欲望、规则和自我价值的多重审问。

且极具当下视野。

可如果你问，我不管那么多，纯粹以商业大片的角度来说，《奥德赛》好看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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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在所有的身份标签中，诺兰第一个身份标签是商业片导演。他小时候把《星球大战》看过20遍，所以他的电影首先是易懂的，不会以“刻意设置观影障碍”的方式显示自己高级。

其次就是电影拥有无敌流畅的节奏，三个小时的时长丝滑可口，浸入感绝佳，即使你完全不知道《荷马史诗》的故事，也不影响理解剧情。

这是诺兰对影迷的基本尊重。

而走出影厅，我的第一感受是：

想看诺兰拍《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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