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的年度最佳

我认为，这个时代任何一名严肃的创作者，不分类别，最终都一定会朝着两个创作母题迈进：

阶级议题和死亡议题。

死亡议题不用多说，这是生而为人的终极困惑及诱惑，没有人可以绕开。

阶级议题，不仅是生产力的问题，更是生产关系的问题，而这个时代，生产关系决定了人和人的关系。

落到影视范畴，欧美的阶级讽刺题材非常多，几乎是现实题材的必选项，通常是讽刺富人的空虚和伪善，控诉他们的剥削和压迫，以及洞察他们不自觉的血腥和残忍。

东亚这边，我最爱的三大导演都以各自的视角去拍了当下的阶级议题了。

奉俊昊的《寄生虫》就是东亚版的《白莲花度假村》，朴赞郁的《无可奈何》则有一种反向的恶毒，他的重点不是讽刺资本家的冷酷，而是反问被剥削者：“你怎么就相信了只要好好工作就能住上大别墅娶上漂亮妻子并且可以把孩子培养成为小提琴手这种p话呢？”

而李沧东这次无论是文本立意还是站位，都领先了一个段位。

可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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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这次几乎抛弃了所有的高明技法，什么精妙构图，什么鬼魅配乐，什么叙事技巧，什么文学意味，这些他当然可以玩出花来。

他还彻底去掉类型化叙事，不要凶杀，不要情欲，不让一切噱头去勾引观众，不让技巧本身打扰到观众的直观感受。

他试图通过“平视”这个具体的动作，去探讨穷人和富人之间一些下意识的凝视、傲慢和系统性的不公平。

这种不公平不因某个人的好与坏改变。

故事的主角是两对夫妻，一对是底层夫妇美玉和浩锡，浩锡是失业工人，美玉在小厂上班，他们有一个木讷失语的孩子。

一对是“资产阶级”夫妇艺智和尚宇，都受过良好教育，没做过体力劳动，妻子艺智的梦想是拍独立电影，丈夫尚宇拥有常年健身的身材，谈的都是大生意，全力支持妻子的电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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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不成电影的艺智夫妇在一次葬礼上遇到美玉夫妇，导演的敏感让她觉得这对夫妻是绝好的纪录片素材，因为他们太典型了，太能反映这个时代的症结了。

一个具备向下关怀能力的有礼貌的高知女性，要带着摄影机去记录一对艰难夫妻的日常，去挖掘他们的冲突、困惑和磨难。

艺智相当体面，去美玉家做客，只穿简单的牛仔裤和衬衫，只化很淡的妆，不张扬，有礼貌，愿意聆听。

她努力做到平视，传递出善意的好奇，让美玉卸下防备去展现她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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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聊美好的东西，美玉聊起小时候在母亲工作的洗车店玩喷水枪，水雾里看到彩虹的光晕，还有夕阳下乡村少年的嬉闹，艺智明白这段放到纪录片里很美很动人，是绝好的细节。

聊完了艺智发现摄影机没打开，这时候她还不习惯每时每刻把镜头对着他人（但很快就变成本能动作了）。

于是她说“等一下”，转身去把摄影机重新打开，让美玉“再说一遍”。

美玉对着镜头，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段话。

微妙的东西从这一刻开始流淌出来。

艺智确实很尊重美玉，但那不是对人的尊重，是对创作素材的尊重，是一个厨子对顶级食材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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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玉一开始很享受这种尊重，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生活处境，没有人会认真听她说话了，包括丈夫和孩子，而艺智又这么温柔。

但她慢慢意识到，只要摄影机一旦打开，她说的每一句话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了。它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剪辑、被展示、被赋予意义的作品。艺智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她是在做一件好事，帮这些底层人发声，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处境。

但摄影机的存在本身就制造了一种不对等。

谁拿着机器，谁就在决定什么值得被记录，什么值得被观看。

被观察者最终都会意识到这种“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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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东没有让任何一个富人角色变成明确的反派。艺智每次拍摄都不穿华丽的衣服，只穿几千块的衬衫，但即使是她最朴素的衣服，也够美玉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但你总不能让从小就这样生活的艺智去穿几十块钱的拼多多吧？

第一次家庭聚会之后，艺智在车内和丈夫的对话很有意味，“我现在对美玉的丈夫很有兴趣，他总是表情古怪，不怎么说话，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丈夫听到之后并不生气，而是精准地指出，这不过是导演又一次对顶级素材的好奇。

对他们而言，底层人身上的美好品格固然动人，但挖掘他们身上的苦难、困惑甚至愤怒，才更有创作价值。

“要和他们成为朋友。”

于是，艺智夫妇给美玉的儿子过生日，邀请美玉夫妇一家去他们的海边别墅度假，并且宽容他们一些古怪、不体面和越界行为，这些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善意。

放在阶级落差里，就又是一种“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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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细节，在别墅里，美玉让艺智也聊聊自己的生活，艺智说当然可以啊。然后就悄悄把摄影机关了。

我可以和你聊我的生活，毕竟我假装是你的朋友，但我不能让我的生活成为你的谈资、你的作品。

这就是权力差别。

还有一场戏是尚宇蹲下去给对方的孩子系鞋带，一个青年才俊给一个保洁的儿子系鞋带，导演可不是批评他虚伪，这只是他受过的基本教育而已，孩子只不过是展现他教养的客体。

他蹲下来，丝毫没有改变那种本质的不平等。

这场戏和海边美玉仰望尚宇的镜头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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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两位女演员全度妍和赵汝贞是电影的主要人物，但我认为角色层次最丰富的，还是薛景求扮演的丈夫浩锡，电影里他很少完整地说出一段话。大部分时候都在沉默、在躲、在一个人坐着。

他的创伤大到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表述。

有一场戏太好了，他给儿子买生日蛋糕，遇到了前同事，前同事完全认不出他了。他突然鬼迷心窍，儿子的生日也不管了，悄然去跟踪这位前同事，跟踪到一个餐厅，看前同事给孩子过幸福的十岁生日。他像个变态一样，困惑地盯着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过着这样的生活。

非常难以名状但直击心灵的失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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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到后半部，又有两个绝妙的物件加入：

监控和哨子。

摄影机是艺智的权力。她用它欣赏穷人，收集素材，完成作品。

监控是更直接的只属于权力系统的“观看”。

他们家有一片“不可能被人看到的私人海滩”，但那里其实是有监控的，是“不可能被别人看到”而已。

所以片尾那场戏堪称绝妙，园丁和浩锡的儿子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里的裸体。

看的人从富人变成了穷人，被看的人从穷人变成了富人。权力短暂地倒转了一下，但也只是倒转了一下。

园丁看完，还是要回到他的位置上。

哨子则直接破题了。

尚宇有一个哨子，从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他在园丁面前随意吹响，园丁像听到指令一样冲过来，他同样对园丁很有礼貌，“小时候天天一起玩”。

这令我想起皇子和太监的关系。

电影结尾，浩锡的儿子在回程的车上把哨子当玩具吹了一下。远处的园丁还是抬起了头。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园丁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尚宇后来发现孩子把哨子藏在了鞋里，没有戳破。

这也是微妙之处。

最令人不适的是海边那场裸泳戏。

美玉脱掉衣服，赤条条走向大海。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和那对夫妇一样拥有自由。

但尚宇也脱光了冲到了水里。

请注意，他不是想侵犯她，不是觊觎她的裸体，很明显他完全不缺这个。而且他是一个“有教养的好人”，他想要的是一场围猎的乐趣，看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在他面前慌乱、躲闪，对他恐惧。

这种恐惧，正是下位者对权力的恐惧，哪怕上一刻你对权力是仰慕甚至是爱慕的。

这种乐趣比性更让他享受，因为它是权力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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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说两对夫妻关系。

表面看，艺智和尚宇是模范夫妻。一个是纪录片导演，一个是投资人，但你看他们真正交流的时候，艺智在饭桌上兴奋地讲拍摄计划，尚宇低头吃饭，兴趣不大。还有结尾那场堪称发泄的床戏之后的对话，“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和“我就是我”。

两人之间的爱是虚伪的，是某种门当户对。

美玉和浩锡异曲同工。美玉表面上知足常乐，似乎是幸福的一家，但有一场对话，浩锡说，我当年也很猛吧。美玉说，我忘了，我们太久没做了。

巨大的创伤不仅让浩锡失去了表达欲，也让他失去了性欲。

两对夫妻，都只是在维系各自的假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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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非常好。

李沧东没有把美玉塑造成一个道德上无懈可击的穷人。她向往尚宇那个世界，她对尚宇有好感，李沧东让这些欲望存在，没有让“穷人就该朴素善良”，拍浩锡也是一样，不是为了博得同情，而是冷冷的，甚至带着点轻微的嫌恶，那场他盯着前同事的戏，就是这样的感受。

“他好像一只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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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李沧东的悲凉之处，也是和《燃烧》在主题上遥相呼应的地方。他残忍地指出这种不公平是无解的，非要找批评对象的话，可能就是“摄影机”本身。

把别人的苦难拍成作品，这件事除了满足创作者的道德欲望，还有其他什么意义吗？

即使真的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处境了，不过也是集体消费他们而已。

你们已经榨取他们太多，就不要再消费他们的苦难了吧？

再细品片名，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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