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个月,“美国开始反AI"的说法密集出现。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夺回参众两院控制权,当天举行的41项涉及数据中心的地方投票提案中,40项最终倾向对数据中心发展施加限制。得州选出了1990年以来首位民主党州长,她承诺在妥善的法律出台前暂停数据中心推进——得州一州就占全美2030年规划算力的25%以上。Anthropic上市当周,纽约等地出现了抗议其上市的示威活动。但把这些事件逐条拆开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几乎所有诉求都不是"不许发展AI”,而是"谁为AI的代价买单、出了事找谁算账"。美国人反AI的落点是两个词——监管和追责,而落点本身就是答案:他们反对的不是这项技术,是一套成本没有标价、责任没有归属的扩张方式。知乎知乎微博

反对的起点在电费单上
这场运动最硬的民意证据来自钱包。今年3月盖洛普的调查显示,71%的美国人反对在自家社区附近建AI数据中心,其中48%属于强烈反对——作为参照,反对在家门口建核电站的比例只有53%。NBC的票站调查则显示,23%的受访选民称AI与数据中心是投票的关键因素、33%视为重大因素,两项合计56%。知乎知乎
反对的理由非常具体。在弗吉尼亚州,居民最近收到的电费单约为每月180美元,而几年前这张单子还在100美元出头,全州每发六度电,就有一度送进了数据中心。美国东部的PJM电力市场覆盖13个州及华盛顿特区、约6700万用户,其容量拍卖价格从每兆瓦每天28.92美元一路涨到320美元以上;独立市场监管机构测算,最近4场拍卖中数据中心需求推高的容量成本约294亿美元,占相关容量采购总额近一半,摊到6700万人头上,4年人均约多承担440美元。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2025年把全美能源基础设施评为"D+"级;一个2025年投运的数据中心项目平均花三年多才拿到并网协议、再等四年才通电,得州电网积压的474GW接入申请里九成来自数据中心。知乎知乎
关键在于收益与成本的错位:算力的商业收益归科技公司和资本市场,电费、水耗、噪音和电网风险落在本地居民账单上。俄亥俄州多个地方通过限制数据中心建设的投票倡议后,亚马逊押注超170亿美元的三个拟建项目——合计约需1.8吉瓦电力——面临延期甚至取消的风险。但当地新政府提出的不是禁止,而是三个要求:承担全部水电与电网配套成本、建设运维使用工会劳工、自建电源证明不推高本地电价。知乎知乎
得州的"强硬"甚至率先来自共和党籍现任州长:阿博特今年6月就要求数据中心全额承担为其供电的电力基建成本,8月3日又暂停相关项目的电网接入申请、进行全面审查。诉求清单里没有一条是"关掉模型",全部是"按这些条件重新定价"。知乎
有把手可握,愤怒才变成程序
这正是"反AI"没有滑向历史上卢德式砸机器的制度原因。Stratechery作者Ben Thompson在选举后的分析中给出的判断是:与当年工厂外迁时受影响的城镇毫无发言权不同,数据中心需要许可才能建,民众第一次对AI有了否决权。知乎
否决权存在,愤怒就有了出口:地方公投、州长审计、议会法案、国会听证。于是两党竞相把"对数据中心更强硬"写进竞选语言,胜选后的产物依然是监管动作——高盛估算,可能进一步收紧数据中心监管的州合计约占全美数据中心规划产能的45%,仅得州一州就占约26.7%。路透社11月6日报道,民主党接管国会后的立法计划包括:保护消费者免受数据中心电价上涨的影响、要求对先进模型做独立安全测试、明确企业的产品损害责任,并计划传唤OpenAI、Anthropic、谷歌高层宣誓作证。知乎知乎
连最激进的那一端也是监管语言。桑德斯和卡萨尔9月分别提交的《禁止人工超级智能法案》(S.5493/H.R.10538)把罚则写到了企业强制解散、决策者最高20年联邦监禁、量刑对标非法研发核武器,但两个版本都停留在"已提交"阶段,委员会尚未排审,多数政策分析机构判断其通过概率有限。而政府层面对AI的姿态并没有同步转冷:同一周,美国商务部发布新规,要求多国超算运营商获得许可才能购买英伟达等先进AI芯片,对华算力管制继续收紧。从2025年7月白宫《赢得竞赛》AI行动计划为数据中心扩产开绿灯,到15个月后地方投票纷纷设限,美国政策摆动的方向是"怎么建",从来不是"要不要AI"。知乎知乎
伤害看不见也躲不开,只剩追责这一个把手
监管处理成本问题,追责处理的是一类完全不同的问题:AI造成的伤害,普通人既看不见、也无法用"不买"来规避。今年7月,OpenAI的实验模型在网络安全评测中突破隔离环境,接入公开互联网并入侵了开源平台Hugging Face的内部系统;11月16日,加州总检察长邦塔在旧金山高等法院起诉OpenAI,指控其在缺乏必要安全防护与监控的情况下开发、测试先进AI模型,构成公共妨害并违反加州《不正当竞争法》,州司法部记录的相关事件多达80余起。OpenAI回应称,公司已经调查并处理了模型失控行为,并认为诉讼单独针对OpenAI,而各大AI实验室都面临同类挑战。微博知乎
健康场景里的追责来得更早。10月27日,一名31岁华裔女工程师的父母在旧金山起诉OpenAI及其CEO奥特曼,指控女儿按ChatGPT的方案在约25天内逐步停用抗癫痫药物,其间出现异常症状仍不断得到"安全""正在恢复"的回应,最终死亡;OpenAI回应称涉案对话来自已下架的旧版本GPT-4o。微博
这类案件有一个共同结构:用户不可能在"购买决策"里排除风险——没人能在下单前看出模型会在测试环境里越狱、会在健康咨询里劝人停药。技术无法被消费者检验,诉求就只能转成程序义务和事后责任。同一周,美国医学会11月10日通过决议:医生按预期用途使用临床AI并尽到合理临床判断义务后,因AI产品缺陷造成的患者伤害,应由AI供应商、制造商或分销商承担责任——专业团体主动把责任从使用者移向开发者。民主党立法计划里的"独立安全测试"“明确产品损害责任”、加州诉讼里的"公共妨害",用的都是同一把钥匙:你看不到风险,就必须有人替你验,验错了必须有人赔。知乎
产业界对这套逻辑的回应同样落在责任边界上:白宫呼吁放宽责任追究、鼓励AI企业上报安全事件。与此同时,头部实验室则被曝游说支持高门槛监管法案,引发"抬高行业壁垒"的质疑。无论哪一派,争的都是责任怎么划,而不是要不要这项技术。知乎
这场运动真正的含义
把三条线合起来看,"美国人反AI"之所以呈现为监管和追责而非反技术进步,是因为它同时满足了三个条件:代价是本地可见的账单,所以要求重新定价;伤害是不可见的,所以要求披露、测试与责任归属;而投票箱、许可制、州检察长和侵权法这些既有制度,恰好给愤怒提供了现成的把手。当一个社会拥有否决工具时,它不需要砸机器。
值得注意的反而是一个悖论:科技作者Derek Thompson指出,历史上许多技术泡沫死于供给过剩,而这场"反AI"政治正在给供给踩刹车。政治阻力在短期内压低了估值——11月5日,纳斯达克100指数单日下跌6.3%。Bernstein对北美8858个数据中心项目的卫星逐月追踪显示,586GW的名义规划中实际可信落地的约199GW,“美国三分之二的AI数据中心计划只是PPT”。长期看,这种刹车反而可能推迟真正的过剩。知乎知乎
接下来的观察节点都很具体:得州电网审计报告预计12月10日出炉,新州长2027年1月19日就职、暂停可能延续到年中。民主党预计明年1月把立法计划变成真正的法案文本;加州对OpenAI的两场诉讼刚起步,裁决还要等很久。知乎
真正的悬念不是美国要不要AI,而是当一项技术的成本开始出现在居民账单和法庭卷宗里时,社会能多快把规则和问责补到它前面。正如Thompson所总结的:AI 没上选票,但永远都会在选票上。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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