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影评人的年度第一，是这部华语电影

年末，美国《名利场》《时代》、法国《电影手册》、英国《帝国》等杂志，都评选出了“2020年十佳影片”。

同往年一样，华语片依旧屈指可数，仅《电影手册》将中国杭州导演顾晓刚《春江水暖》列入年度第七。

《春江水暖》剧照

但在美国影评人的个人榜单上，却有一个意外：北美权威娱乐杂志《综艺》（Variety）首席影评人Peter Debruge，将中国台湾导演钟孟宏长达155分钟的《阳光普照》列为了年度第一，甚至超越年度大热、赵婷导演金狮奖作品《无依之地》。

恰好，《阳光普照》代表中国台湾竞逐2021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原“最佳外语片”），如此看来，这部电影也不是不可能出现在提名名单上。

《阳光普照》的口碑发酵，编剧功不可没，但影片联合编剧之一（应该也是主笔）张耀升，大家可能并不熟悉。

张耀升是一位小说家，他曾以一篇4000字惊悚小说《缝》夺得某权威文学奖首奖，其后，这篇小说相继被改编为公视人生剧展，以及一部19分钟的动画短片。

中国台湾的影视创作者，擅长改编几千字的文学作品，2010年，杨德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美工道具师王育麟，便联合女作家刘梓洁，将她风靡全台的4000字散文《父后七日》改编成了91分钟的剧情片。

《父后七日》剧照

无论讲述“父亲将奶奶的遗体皮肤和西服缝在一起”的《缝》，还是讲述“父亲离世七天后才流下第一滴泪”的《父后七日》，都证明在不少中国台湾影人的戏剧中，“家庭”这一概念，并不像中国大陆影人表达的那样世俗、传统（顾晓刚《春江水暖》恰是现成的例子），而是充满“黑色的温暖”和“变异的情感”。

这种“黑色”和“变异”，被张耀升延续进2019年最重要的华语电影之一《阳光普照》中，同时，也可以看到，中国台湾热衷以“不同寻常的家庭故事”冲击奥斯卡，如2016年黄惠侦自导自演、探讨离奇母女情的纪录片《日常对话》。

《日常对话》剧照

《阳光普照》中，陈以文、柯淑勤、许光汉、巫建和这四位演员，组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四口之家，这种“支离破碎”，不只地理和身份，更深刻地指向精神世界。

父母和两个儿子之间，没有一个人能充分理解另一个人，尽管他们试着充分地去爱彼此。在中国台湾、甚至中国大陆那些城市的平庸角落，表面看，一个家庭的居所、成员的衣着、工作和未来，都再普通不过，但你难以想象，摘出这样一个世俗家庭的情感和精神故事，会具有多么撼人心魄的力量。

由此可见，《阳光普照》同李安《饮食男女》、杨德昌《一一》这种被影迷奉为“圣经”的中国台湾家庭故事不同，在这些故事奉行“静水深流”，并与日本小津安二郎一类家庭电影产生创作思维共同点时，以钟孟宏这部影片为代表的“新家庭戏剧”，实际上充满着一种《血观音》式的腥味。

《血观音》剧照

甚至，当你看完整部电影，会发现，原来片名的“阳光普照”亦并不温暖、敞亮，而是在一种刺眼到无处可避的光芒中，同样隐隐透出一种血腥，而“普照”这两个字，则饶富一种“佛陀发愿、普渡世间”的救赎之意，如同黄信尧《大佛普拉斯》最后那尊遮光的大佛，尽管它复杂、“包藏祸心”（佛体中藏有一具人尸），但佛的神性始终不灭。

《阳光普照》同2017年最受关注的中国台湾电影《大佛普拉斯》一样，以富有疼痛感的剧作，探入了人内心最幽微、甚至不可解的朦胧地带。

因此，《阳光普照》堪称一部“异色”电影。

这种“异色”，并非始于影片开场那一个躺在瓷砖地板上喷血不止的男人和他那只被砍落在汤锅中的手，而始于大儿子阿豪（许光汉饰）之死。

“三好青年”阿豪为什么自杀？这是部分《阳光普照》的观众永远无法理解的情节，但这也是此片最标志性的情节。

这和钟孟宏的拍摄方式有关。镜头中，演员许光汉洗澡、刷牙、穿衣、取皮带、叠裤子，然后从家中的一堵墙走过去（应是走向阳台），此时，画面定格在这堵墙上，演员的影子映在这堵墙上，越来越大，直到铺满这堵墙。下一个画面，父亲经过客厅开门，慵懒的邻居提醒父亲，你儿子好像自杀了，尸体就在楼下天井。

钟孟宏拍摄这一情节的风格是什么？

平常。太平常了。

就连邻居告知自杀事实的声音和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唯一“异常”之处，是阿豪刷牙间隙抹了抹镜子的水雾，看了看自己的脸，但这根本无法“严重”到成为一种自杀预兆。

这就是《阳光普照》的厉害之处：没有任何征兆，家庭的大事件发生了。

这不就是生活本身的特征——在对戏剧的剥离中始终过着戏剧般的人生，死亡也不过是这戏剧的一部分而已。

“阿豪的自杀”和“墙上影子的象征”，成为观众试图看穿的影片内蕴之一，而“自杀的目的是救赎家人”和“人离光源越近，所投射的影子便越大”是通常的两种看法，但这两种解读，或许仍显流俗，并进一步美化了阿豪这一原本就没有缺点的人物，使他即使连死亡，都处于令人疲累的美好和奉献中，更无法获得他所羡慕的可供自己片刻栖息的“阴影”，因此，依据编剧张耀升一贯的“缝式风格”，可以将阿豪的自杀单纯解读为“他就是累，就是想解脱”，而“墙上的影子”，也更符合“一种单纯的黑色压迫”这种意义。

至于阿豪自杀的原因，其实也不难理解：一个没有缺点、为每个人着想的人，必然是一个极其脆弱的人，如果没有阴影，阳光便失去意义，人亦如此，没有任何一点自私、邪恶，那么善良如何维持自己的活力？绝大多数人懂得在世俗、道德、法律的框架内，避免自私、邪恶的越界，但阿豪呢？他没有这条界限，当然就容易顺畅地走向毁灭。

“善恶的越界”，这是《阳光普照》塑造人物的标尺。以这根标尺为准，影片中所有重要角色，以及这些角色的行为，都将在观众眼中变得透明。比如刘冠廷饰演的菜头和陈以文饰演的父亲阿文。

影片开场的“断手”之后，菜头踏进“恶”的一边，但真正让他“恶”之形象得以成立的，是他对阿文之子、阿豪弟弟阿和的屡次威胁。最后的雨夜中，菜头本想在阿和客户的车中抽烟，但考虑到留下烟味会让阿和被老板骂，于是他决定下车抽烟。此时，菜头从“恶”的一边向“善”的一边跨了一步。就是这一步，给了阿文“撞死他以永绝后患”的契机。这场撞车，也是阿文由“善”向“恶”越界的标志。

阿文和菜头在善恶之界完成戏剧性的“对冲”，同时，也是这一关键情节，使两人的人物形象立体起来。这种“人物的立体”，很可能成为《阳光普照》冲奥旅程中的加分项。

从《美丽人生》《窃听风暴》《修女艾达》《普通女人》等年代不同的获奖影片，大致可以判断，“人”的刻画，是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重要标准之一。

从这一角度而言，《阳光普照》还是具备冲奥实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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