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柜前拿起一罐饮料,正面四个大字:0 糖 0 脂 0 卡。
这三个 0 是真的吗?严格说,法律从来没要求它们是零。它要求的只有一件事:每 100 毫升里的含量,不超过某一条线。
这条线在哪,就是这篇文章要算的账。
一、先算一罐
拿一罐 330 毫升、正面印着「0 卡」的汽水。国标给「0 能量」画的线是每 100 毫升不超过 17 千焦。乘 3.3,整罐的上限是 56.1 千焦。
换成我们熟悉的单位:13 千卡出头。
也就是说,一罐合法标注「0 卡」的汽水,最多可以含 13 千卡。一罐普通可乐是 140 千卡左右,它确实只有十分之一,但它不是零。

再看「0 糖」。线是每 100 毫升 0.5 克,500 毫升一瓶,整瓶上限 2.5 克糖。2.5 克大约是半茶匙,10 千卡。
24 瓶 23.88 元,单瓶不到一块钱,是无糖茶里最便宜的一档。配料表只有水和茶,有没有正面那个 0,都不改变它接近零——贵的那几款,钱花在茶叶等级上,不是花在 0 上。
单看一瓶,这点量对身体没什么影响。真正的问题是:这条线是按 100 克画的,而你吃东西从来不是按 100 克吃。
二、三十多道门槛,藏在同一张表里
国标 GB 28050 的表 1,列了三十多项营养成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两个数字:修约间隔,和「0」界限值。
同样是标 0,线的高低完全不一样:
脂肪:每 100 克不超过 0.5 克
饱和脂肪:每 100 克不超过 0.1 克
反式脂肪:每 100 克不超过 0.3 克
胆固醇:每 100 克不超过 5 毫克
糖:每 100 克不超过 0.5 克
钠:每 100 克不超过 5 毫克
维生素 D:每 100 克不超过 0.1 微克
氟:每 100 克不超过 0.02 毫克
按质量算,最宽的 0.5 克和最窄的 0.1 微克,中间差五百万倍。

这就是「0」这个词在标签上的真实处境:它不是一件事,是三十多件不同的事,共用一个符号。看到「0 钠」,那个 0 对应的余量是 5 毫克;看到「0 饱和脂肪」,余量只有 0.1 克。前者已经足够接近零,后者按 200 克一份算,也能攒出 0.2 克。
2027 年 3 月 16 日之后,这张表还要长。新标准把「糖」和「饱和脂肪」提到必须标示的核心里,强制项从能量加四项变成能量加六项;同时给 n-3 多不饱和脂肪酸、α-亚麻酸、EPA、DHA 各配了一条自己的「0」界限值和修约间隔,供企业自愿标示。
换句话说,以后标签上的 0 会更多,而每一个 0 的含金量还不一样。
三、先修约,再判零
这里有个更容易被忽略的环节:0 不是直接比较出来的,是四舍五入之后再比较出来的。
表 1 给每一项定了修约间隔。脂肪是 0.1 克,钠是 1 毫克,维生素 C 是 0.1 毫克。企业测出数值,先按这个间隔修约,再拿修约后的数去和界限值比。
举三个真实的算法:
实测脂肪 0.549 克/100 克,修约到 0.1 的间隔是 0.5 克;0.5 不超过 0.5,标 0。
实测饱和脂肪 0.149 克,修约后 0.1 克;不超过 0.1,标 0。
实测钠 5.4 毫克,修约后 5 毫克;不超过 5,标 0。
所以「0」的真实上限,比那条线还要再高半格。脂肪实际到 0.5499 克,法律上依然是 0。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的疑惑:为什么一包标着「0 脂肪」的薯片,配料表第一位是植物油。因为油炸或烘烤之后,每 100 克里剩下的脂肪只要低于 0.55 克,修约完就是 0.5,就是 0。薯片本身绝大部分重量是淀粉和水分,0.5 克的脂肪摊在 100 克里,确实薄得像没有。
它没有骗你。它只是用了一个比「没有」宽得多的定义。
四、分母是 100 克,你吃的是整包
所有这条线,分母都写死了:每 100 克,或者每 100 毫升。
表 1 底下有一句注解,很多人没读到:用「份」作单位标示时,也要同时符合每 100 克或 100 毫升的界限值。
这句注解堵掉了一个常见的规避手法。有些进口食品喜欢写「每份 30 克,糖 0 克」,看上去比每 100 克更容易达标。但国标要求你换算回 100 克仍然达标,缩份量没用。
对你来说,真正该做的是反过来的动作:把 100 克的上限,乘成你手里那一包的上限。
一包 200 克的「0 脂肪」薯片:整包最多 1 克脂肪,9 千卡。
一瓶 500 毫升的「0 糖」茶饮:整瓶最多 2.5 克糖,10 千卡。
一桶 720 克的「0 蔗糖」酸奶:按糖的线算,整桶上限 3.6 克。
一袋 100 克的「0 钠」话梅:整袋最多 5 毫克钠。
单看每一个都不吓人。但这些数字有个共同点:你没法从标签上知道你离上限有多近。真实值可能是 0,也可能是贴着线。标准只规定「不超过就要标 0」,没规定「必须告诉你具体是多少」。
30 袋 29.9 元,单袋约一块钱。它写的是「0 蔗糖」,不是「0 糖」——乳糖还在,一袋 100 克里糖的上限照样是 0.5 克。想要真 0 糖,得翻到营养表看糖那一行写没写 0。

五、标 0 是义务,喊无糖是选择
这两件事经常被混为一谈,其实是两条规则。
第一条是强制的。含量不超过界限值,就必须标 0,不能标 0.3 克。这一条管的是营养成分表的数字怎么写。
第二条是自愿的。包装正面写「无糖」「0 糖」「不含糖」,属于含量声称,条件与第一条相同,都是每 100 克不超过 0.5 克。你可以不喊,但喊了就得满足条件。
还有一条附带的义务:一旦在包装上强调某个成分含量低或者没有,就必须在标签上标示这个成分在成品中的具体含量。
这条是消费者手里唯一的抓手。一个合规的「0 糖」产品,营养成分表里糖那一行应该写 0——你能看见这个 0,也能看见它的单位是每 100 克还是每 100 毫升。反过来,正面喊得震天响、背面找不到糖这一行的,本身就说明有问题。
顺便说一句:「0 蔗糖」不在标准的声称清单里。标准认的「糖」,是葡萄糖、果糖、蔗糖、麦芽糖、乳糖五种之和。只把蔗糖拿掉,剩下的糖还在,这个写法在 2027 年新标准实施后会越来越难过。
六、111 个 0,没有一个给数字
光讲规则不直观,看一批真实的商品标题。
我把站内米面油、调味、乳饮、零食的 473 条好价按商品名去重,剩 409 个商品,逐个看标题。其中 111 个的标题里出现了 0 或者零,占 27.1%。
按最主要的那一个口径归类:「0 添加」「零添加」47 个,「无糖」「0 糖」「零糖」41 个,「0 蔗糖」19 个,「0 脂」「0 脂肪」4 个。剩下还有「0 卡」「零卡」,多数跟在糖和脂后面当第三句,比如「无糖 0 脂 0 卡」。
然后是最值得留意的一项:这 111 个标题里,给出净含量的有 44 个——500 毫升、380 克、100 克乘 30 袋,写得很清楚。给出具体含量的,0 个。
一个都没有写「每 100 毫升含糖多少克」。
标题不是写不下数字。它只是从不写这个数字。「0」最好用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字,省掉一列数据,还比「每 100 毫升含糖 0.4 克」好听得多。

同一批商品里,「0 添加」和「零添加」两种写法并用了 47 次,谁也没打算统一。因为这个词在包装上不是计量单位,是形容词。
500 毫升 2.05 元,这批里最便宜的零添加生抽。「0 添加」说的是没加防腐剂、增味剂、色素,钠一点没少,跟普通生抽在同一水平——别因为正面那个 0 就多倒两圈。
七、标错了算瑕疵,看懂的人不吃亏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企业把 0 标错了,会怎样?
《食品生产经营监督检查管理办法》第三十七条列了一份标签瑕疵清单,其中第四项写得很具体:营养成分表、配料表顺序、数值、单位标示不规范,或者营养成分表数值修约间隔、「0」界限值、标示单位不规范的。
也就是说,修约间隔用错、界限值用错、单位写错,这些在监管上是可以认定为瑕疵的,处理方式是责令改正,不按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二十五条那套罚。
这条容易被误读成「标错 0 没事」。它的准确含义是:立法者把这类错误归入技术性差错,认为它不影响食品安全。但边界很清楚——把每 100 克含 5 克糖的东西标成 0,那不是修约错了,那是虚假标注,走的是另一条线。
对你来说,这条的实际用处是:不必因为一个 0 就疑神疑鬼,也不必因为一个 0 就放心。0 是合规的,几乎总是合规的;它只是没承诺你想要的那么多。
收尾:三个动作
下次拿起一件标着 0 的东西,做三件事就够了。
第一,找分母。是每 100 克还是每 100 毫升,表头那一行写着。
第二,乘倍数。你手里这一包是多少克、多少毫升,除以 100,乘上去。这是它能吃进你身体里的上限。
第三,认符号不认字。标签上的 0 是「不超过」,不是「等于零」。想要真的零,配料表比营养成分表更诚实——第一位是水、茶、二氧化碳的那种,才更接近你想要的答案。
0 不是谎言,是一个被压缩过的区间。区间的宽度,写在国标那张表的第三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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