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里说“街头300元收脸”。但我翻完这轮报道，招募更多发生在兼职群、演员通告群和社交平台；线下采集点，常常只是一间影棚。
29岁的李意在兼职群里看到那则广告：女性，30岁以内，授权期一年。拍几张照片、一两段30秒内的视频、一段指定语音，签合同，300元。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她说，照片早就交给商家做好评了，盗不盗用不是她管得住的事，不如直接拿来换300块。钛媒体
这句话比合同里任何一条都更接近底色。300元不是脸的价格，是“你不再追问”的价格。
而且，合同常常不是第一步。北京日报9月的调查里，招募方往往先要一张素颜照，备注“形象授权”，才谈下一步。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肖飒指出，人脸是敏感个人信息，处理应取得单独同意；先收照片后签合同，这个顺序本身就违规。也就是说，等你看授权书时，脸已经交出去一轮了。北京日报
要逐字看的，是下面五个默认条款。
一、期限：一年，还是“永久”
300元在行价里不算高。潮新闻6月的调查里，一年期授权普遍报500元，长期买断最高1500元。工人日报的实测发现，有平台把“单部影视剧人脸永久授权”的最低价定在500元。按一年500元算，一天一块三。快科技工人日报
“一年”和“永久”差的不是钱，是退出的可能。民法典第1022条写得很清楚：肖像许可使用期限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任何一方可以随时解除；有明确期限的，肖像权人有正当理由也可以解除。但合同若写上“永久”“不可撤销”，再配一条“全网最低价”和1万元违约金，解除不再是一个电话的事。
二、范围：一部剧，还是“没有地区限制”
北京日报的调查里，招募方对素人开出的条件是200元左右授权一年，无需真人出镜，也没有地区限制。显微故事本周的报道补了后半句：一张脸一旦进入海外短视频、直播或跨境电商的投放素材，出现在哪个账号、挂在哪件商品下、又被转卖了几手，授权人和平台都无从查证。北京日报钛媒体
所以授权书不能只写“用于AI短剧”。要写清：哪几部、哪个平台、哪个地区、能不能用于广告和直播、能不能用于模型训练和换脸生成。显微故事把这称为“需要逐字审查的门槛”。
三、转授权：你的脸能不能被再卖一次
工人日报引述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吴沈括的判断：授权方拿走的是有限对价，购买方获得的却是一个可以无限复制、转售、训练的永久性身份素材。落到条款上，就是看有没有“平台有权将授权素材转授权给第三方”这一类表述。有，你的脸就可能出现在你从未听说过的项目里；没有，也要写明“转授权需再次取得书面同意”。工人日报
四、训练：合同到期，模型里的脸不会到期
这是最容易被“数字人”“AI短剧”这类说法盖过去的一项。肖飒提醒，签约时要重点审查“合同到期人脸建模数据完整删除义务”。注意，是“建模数据”，不只是原始照片。北京日报
但这里有一道合同管不了的坎。显微故事采访的工程师说，AI一旦“见过”一张脸，就很难再把它忘掉。删原图、关授权入口、写“到期终止”，能做到的只是停止新的采集；已经进入训练流程的面部特征，还留在模型参数里。平台可以保证“每一次采购需要确认”，却无法保证这张脸没有进过模型。钛媒体
换句话说，如果对方要的是“用于模型训练/微调”，你签的就不是一年的授权，而是一次不可逆的交付。这一项，要么在签字前拒绝，要么在签字前接受。
五、定价、成交、退出：这三个口子归谁
工人日报记者拿到的一份平台协议，被北京泽盈律师事务所林屾拆出一个结构性问题：平台把定价、成交、退出“三个口子”都攥在自己手里，留给肖像权人的是一套“先勾选、后自动成交”的机制。工人日报
协议里还有一条更硬的：授权方要承诺“全网最低价”，否则每次赔1万元；平台可以自主调价，授权人不得主张违约或要求补偿。肖像授权，报价可以从50元到99999元，也可以200元到2000元。不是脸差这么多，是定价规则不在你手里。工人日报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15条规定，个人有权撤回同意。第47条规定，撤回同意后应当删除。权利是法定的，但行使要靠入口：协议里有没有注销/撤回的路径、有没有书面通知方式、到期删除有没有时限和验证方式。找不到入口的，别签。光明网
回到李意。她不是不知道风险，她是觉得“盗不盗用不是她管得住的事”。这句话点破了授权书生意的核心：它卖的不是一张脸，是一个“以后不追问”的承诺。
合同能帮你把“一年”写清楚，把“永久”划掉，把“转授权”写死。但它没法帮你把已经进入模型的脸拿回来。
所以，300元值不值，不是最先要回答的问题。先回答：这张脸以后还归不归我管。如果答不上来，那300元买的不是授权，是你不再追问的许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