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东时间11月20日,Anthropic数学家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öge)在个人网站发布声明:“我相信,我与Claude合作,发现了黎曼猜想的一个证明”。随声明公开的不是论文正文,而是一份4页说明和14个压缩包——约1700万行用Lean语言写成的形式化代码,没有附可供数学界通读的论文。作者称这套方法不仅能证明黎曼在1859年提出的猜想,还能推广到广义黎曼猜想。第二天,Lean与Mathlib社区发布联合声明,确认这份形式化证明通过了独立核验,声明写得很干脆:“我们完全相信这个证明是正确的”。知乎微博知乎知乎
但机器点头不等于人类盖章。截至11月22日,克雷数学研究所仍把黎曼猜想列为未解。而菲尔兹奖是另一套与百万美元奖金无关的荣誉制度。从"机器可验证"走到"菲尔兹奖领奖台",还差四道关:做成人类读得懂的版本、在合格期刊正式发表、经过至少两年的普遍接受检验,以及赶在奖项的时间窗口关闭之前完成这一切。微博知乎

机器这一关确实过了,而且查得很细
这轮核验罕见之处,在于它几乎不依赖"相信作者"。MIT数学家安德鲁·萨瑟兰在Lean 4.33.1与Mathlib 4.33.1环境下重新构建了整个项目,175,187个模块全部编译成功,8,322个Mathlib编译文件和378个依赖文件与官方版本逐字节一致。他逐一核查核心定理,确认证明只用到三条标准公理,“老实说,这里面有猫腻的概率约为零”。完整的证明导出文件交给多套互相独立的检查器:用Rust编写的nanoda约28分钟跑完,con-leche核验了1,468,418条数学声明,lean4lean在提高计算步数上限后逐模块通过,其中两个检查器自带相对于集合论的形式化证明,保证它们不会接受错误证明。知乎微博知乎
编译无误只回答了一半问题:Lean检查的是代码里写下的那条陈述,代码原则上可能悄悄改动某个符号的含义,或者靠一个尚未被发现的Lean自身漏洞过关。为此,社区建立了只引用Mathlib标准命题的对照文件,用两套互相独立的比对工具确认"他证明的定理"与"Mathlib中黎曼猜想的陈述"完全一致。萨瑟兰还从这份证明推出两条与整数有关的不等式作为旁证——用已形式化的Robin判据和Lagarias判据分别与证明结合,两项结果均通过了检查。微博知乎知乎
证据的边界同样清楚:代码把有关零点的结论从黎曼ζ函数推广到了狄利克雷L函数,但此次核验涉及的广义黎曼猜想限于这一类函数;萨瑟兰也在记录中注明,他曾使用Claude Code协助运行核验流程,具体推导由证明检查器判定。知乎

第一道关:把25万页变成人读得懂的东西
阿尔珀格在声明脚注里说,自己曾试着把论证铺成一本书,结果写到了25万页以上。他翻到第一条定理,开头竟然郑重地说明,一个实数如果不等于1/2,就只有大于或小于1/2两种可能——这个细节多少解释了他为什么选择先公开代码。微博知乎
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芝加哥大学教授邓煜把问题钉在可读性上:“页数多少倒无所谓,重点是可读性,25万页是不可能可读的”,在可读版本出现以前,他不会对该事件做任何评论。这不是姿态。菲尔兹奖得主詹姆斯·梅纳德认为证明很可能是对的,“我有98%或99%的把握”。他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专访时把认可条件说得更硬:只有当有人真正理解这项成果,并能够向其他人解释清楚时,这份证明才有可能得到数学界的全面认可。纽约大学数学家Maksym Radziwill的追问是:符号写得对、推导遵守规则,就可以构成一份有效的证明,但数学家还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结论会成立。微博知乎微博知乎
消化工程已经启动:11月21日,Robin Zhang公开一份65页初步报告,先让GPT-6 Pro阅读Lean代码、查找相关文献并写出初步解释,再由本人重写;另一个"Riemann Proof Reading Project"公开了证明结构图,把关键命题逐条对应回Lean源码。陶哲轩在博客上把近期三项AI深度参与的结果按消化程度排了一列:三维欧拉方程那项已有可供人阅读的证明,纳维-斯托克斯那项技术上可读、思路大致清楚但还算不上专业定稿,广义黎曼猜想这一项只有"一份巨大的、仅有Lean的证明"。支撑NS证明构造的数值证书尚未公开。陶哲轩对GRH那份证明的初步判断是,它似乎用上了朗兰兹纲领和算术几何领域的现代前沿成果,梳理出核心思路还需要一段时间。阿尔珀格自己说,Claude在部分关键推导中取得了超出他本人理解进度的突破,他计划在未来数月整理出一份更适合人类阅读的版本。知乎微博知乎知乎知乎

第二、三道关:正式发表,以及时钟还没走的两年
按克雷数学研究所的规则,千禧年难题的解答要在合格期刊正式发表、经过至少两年的检验,并获得数学界普遍认可,才进入奖金评审。而这项成果目前还停在个人网站和代码仓库里:论文评审、期刊发表、两年观察期一个都没开始,截至此刻,克雷数学研究所仍把它列为未解难题,尚未获得学界的正式认可。所长Martin Bridson对美联社的回应只有一句定性:这是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宣布,评估则需要时间。微博知乎知乎知乎
"普遍接受"这道门槛有多重,同一天公开的另一份证明看得格外清楚。意大利数学家Alessandro Masullo的广义黎曼猜想草稿《素数的音乐》长达940页,前后花了近12年,全程没有使用AI,由美国数学学会主席Ravi Vakil替他公开。按原计划这份稿子还要再打磨一年,是Anthropic公布消息后现有版本被提前拿出来;公开约8小时后,Vakil更新博客:已有多人借助不同的AI模型,在这份纯人类证明里找出了可能存在的问题,所有问题都必须得到数学界认可的解决,证明才能被接受。斯坦福数论学家Brian Conrad却批评阿尔珀格在自己都没完全理解证明的情况下就对外公布,“坦白说,这实在太过出格”。同一位导师,对学生的940页手稿却评价方法没有重大漏洞、具有可信度——这份撕裂提醒所有人:可核验不等于已被接受,而人类一侧的复核才刚刚开始。知乎知乎知乎
最后一道关:奖发给谁,以及他还剩几年
奖金归属已有现成的争论。伦敦大学玛丽女王学院数学教授Abhishek Saha对半岛电视台说,许多报道把它称为"Claude的证明",但他认为,Alpöge本人理应获得认可——其他人同样有机会使用前沿模型和计算资源,却没有因此拿出黎曼猜想的证明。知乎
9月11日,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公开信,批评AI公司把解决数学难题当作基准测试,这样做与数学的目标严重错位。微博
邓煜8月接受《中国新闻周刊》专访时的说法,恰好给出了授奖一侧的评价标尺:一项研究的价值由它本身和解决的问题决定,与AI参与度无关,需要评价的是其中人类的贡献。换句话说,100万美元即使发放,名字也只能写人;写Claude或写Anthropic,在任何现行制度里都不成立。微博
菲尔兹奖则叠加上两条硬规则:它每四年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一次,获奖者须在获奖年1月1日未满40岁。2026年的奖项已经颁出,当届得主之一就是邓煜,下一次颁奖要到2030年。现年34岁、"90后"的阿尔珀格恰好卡在窗口里。2030年他38岁上下,尚够年龄;2034年则必然超龄——这一届大概率是他唯一的菲尔兹奖窗口。按最顺的剧本排时间线:可读版论文若在2027年初完成并发表,两年检验期恰好在2029年前后走完,赶上2030年大会的评审节奏;可读版本晚一年、或验证中被发现需要修补,一份没人读懂的证明就写不进任何颁奖词,窗口随即关闭。这个制度并非不为百年成果通融——安德鲁·怀尔斯证出费马大定理时已经超龄,国际数学联合会1998年专门为他制作了一块银奖牌作补偿。区别只在于,当年那份证明,人类读得懂。微博知乎微博
所以"AI参与证明千禧难题"走到今天,实际走到了这样一个节点:逻辑检查器已经放行,而理解、发表、接受和授奖这套运行了两百年的程序,才刚要开始。真正决定它离菲尔兹奖还有多远的,不是那1700万行代码对不对——那部分机器已经答了"是"——而是数学界能不能、以及多快,把这份答案重新变成人所理解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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