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关注 AI，这几天一定被“OpenAI 攻克千禧年难题”刷过屏。但我劝你先别急着转发——这条新闻在中文互联网上已经跑偏了：有人说“韦东奕研究了二十年的题被 AI 两天做完了”，有人说“AI 剽窃了数学家的未发表成果”，还有人直接宣布“数学完了”。
我花了两天，把 OpenAI 的官方口径、《纽约时报》的追访、媒体报道、知乎和微博上的讨论，以及当事数学家的原始声明翻了一遍。结论是：这件事 OpenAI 干得漂亮，也干得相当难看；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抗议的不是“AI 解题”，而是别的东西；而争议里还藏着一个和每个用 AI 工具的人都有关的问题——你和 AI 的对话，可能正在成为它的营养。
第一层：88 小时到底干了件什么事
先说基本盘。9 月 8 日，OpenAI 宣布其内部 AI 系统在约 1 万个智能体协同工作 88 小时后，找到了三维不可压缩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 方程）有限时间形成奇点的构造。直观理解：流体内部一个涡旋向内旋转，一边转一边沿轴向被拉长，越拉越细、越转越快，直到某个时刻局部速度无限增大，“爆掉”，方程本身在此刻失效。解题的那个内部模型 8 月 28 日才开始训练，比 GPT-6 Astra 能力更强，暂不对外开放。整轮攻坚烧掉了数百万美元级算力，随后 GPT-6 Astra 又用 17 个小时把证明翻译成 Lean 代码、通过机器验证，论文长达 165 页；整个项目合计消耗约 490 万条智能体消息、3000 亿输出 token，N-S 单项就占 1300 亿。OpenAI 明确表示，不去申领克雷数学研究所那 100 万美元的千禧年奖金。知识分子36氪
两个容易读错的点。第一，这不是“千禧年难题被终结”。克雷研究所 2000 年列出的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此前只有庞加莱猜想被解决；N-S 问题在克雷的正式题目里有多种情形，OpenAI 这次攻克的是其中“带光滑外力”的 C、D 两种——构造出了会爆破的反例，而克雷研究所官网上，N-S 问题至今仍标注“未解决”。按克雷的规则，解题者要先在同行评审期刊发表成果、再经过两年的考察期，才能领取奖金。所以权威认定才刚刚开始。第二，起因比结果更戏剧：8 月底 OpenAI 刚训练完一个新模型，恰好听到传闻——OpenAI 的老对手 Anthropic 可能已经解决了两个千禧年大奖难题。团队承认这个传闻加快了行动：9 月 1 日开工，先拿欧拉方程这道“练习题”试跑 50 小时出了成果，再把上万个智能体的火力集中到 N-S 上。这不是一场按计划推进的科研项目，而是竞争焦虑下的一次即兴全力冲刺。更急的是，N-S 论文墨迹未干，OpenAI 又对《纽约时报》透露，已在另一道千禧年难题上取得“重大进展”，而最新传闻指向的，正是霍奇猜想。36氪知识分子36氪
第二层：数学家到底在气什么
如果只是“AI 解题了”，数学界的反应本该是庆祝。美国数学学会主席最初把这项进展评价为人类知识的一项里程碑式进步。但 48 小时内风向就变了。怒气来自三件具体的事。知识分子
一是路线撞车。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教授巴克马斯特看到新闻心里咯噔一下——OpenAI 走的技术路线，正是他和合作者阿尔珀格（恰好是 Anthropic 的数学家）推进了近一年的那条：用“光滑外力”驱动流体在有限时间内爆破。这条路线相当冷门，当时几乎没有别人在坚持。8 月 15 日两人刚在相邻方程上证明了类似结果，8 月 22 日完成 Lean 形式化，陶哲轩公开评价是“突破性进展”。9 月 3 日，巴克马斯特听说自己的研究进展可能传到了 OpenAI，主动联系对方；9 月 6 日电话里确认了坏消息。他后来回忆，听到“外力驱动”这个词的那一刻，警报立刻响了起来。知识分子
二是数据疑云——这部分和你我直接相关。过去一年，巴克马斯特一直用 OpenAI 的 Codex 推进这项研究，草稿和推导都留在对话里。他当面问：这些对话是否被模型看到、是否用于训练？OpenAI 的正式回应是：研究人员和智能体“从未通过任何途径见过他们的任何工作”，但公司无法排除两人使用 OpenAI 产品产生的去标识化数据曾参与模型改进。OpenAI 到底是接着公开线索独立做出来了，还是从用户使用 Codex 留下的数据里提前知道了什么？《纽约时报》追访后，OpenAI 给出了更明确的说法：巴克马斯特过去两个月的 Codex 提示词绝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影响内部模型，7 月 3 日之后的任何用户输入也不可能进入这套系统。但这仍是 OpenAI 的单方面说法，没有公开的技术材料可供外界独立核查。知识分子微博36氪
翻译一下：你的对话原则上不会被下一个模型直接看到，但去标识化之后，可能成为它营养的一部分；而且连公司自己也只能“划时间线”，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这不是新条款，ChatGPT 的设置里一直有那个开关，只是从来没有一个案例像这次这样——一位顶级数学家，用一种最尴尬的方式撞上了“我正在想的方向，恰好被模型攻关出来了”，把“合规”和“嫌疑”搅在了一起。
三是署名谈判谈崩了。按巴克马斯特 9 月 7 日公布的 4 页陈述和后续媒体披露，OpenAI 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很慷慨：他可以率先发表、可以担任 N-S 论文第一作者、公司提供算力资源，甚至建议他和合作者分享那 100 万美元奖金——唯一的条件是不要把阿尔珀格列在论文上，因为他在 OpenAI 的死对头 Anthropic 工作。巴克马斯特全部拒绝。随后出现了那句罗生门：巴克马斯特说对方问他“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布贝克后来承认第一句话确实出自自己之口，但否认是在威胁，称本意是劝他别拿职业生涯冒险提出未经证实的指控，且当场收回。各执一词，细节可能永远对不上，但“AI 公司和数学家谈判署名分配”这个场景本身，科学史上没有过。讽刺的是，被“推出去”的阿尔珀格，7 月刚用 Anthropic 的 Claude 推翻了提出 87 年的雅可比猜想。数学家自己早就离不开 AI 了。36氪36氪知识分子
周一深夜，巴克马斯特一口气放出三篇论文和一份声明，凌晨两点半才离开办公室。他说，对抗一家万亿美元的公司非常可怕，“我们都害怕 OpenAI”。钛媒体
顺带澄清中文互联网传得最凶的谣言：被“剽窃”的不是韦东奕。韦东奕确实长期深耕 N-S 相关领域，新京报也报道过韦东奕等北大数院学者将解读这一成果。但这次争议的当事双方，是纽约大学教授和 Anthropic 数学家，与韦东奕无关，“韦东奕二十年的题被 AI 两天解了”属于流量拼接。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巴克马斯特走的路线，源自两位西班牙数学家科尔多瓦和马丁内斯-佐罗阿几年前提出的策略，他在声明里专门致谢，称主要的智力功劳必须归于 Luis 和 Diego。而 OpenAI 的声明中没有提到他们。微博钛媒体
这也不是 OpenAI 数学宣传第一次翻车。2025 年 10 月，“GPT-5 解决 10 个埃尔多什难题”的官宣后来被悄悄删除——其中一些问题其实早有已知解答。今年 8 月 1 日公布的十项成果，一项证明事后被查出关键条件写反（由他人修复），另一项被指与一位数学家 2016 年的既有工作重叠而引用不足，《科学美国人》直接用了“研究不端”的说法。结果大多站得住，但“先宣布、后补课”已成惯性，部分成果公布后受到了质疑，甚至被修正或撤回。加州理工的数学家们给这种模式起了个名字——“粗糙的数学”：AI 公司宣称解决了难题，之后却要人类数学家免费去验证、修正甚至彻底驳斥这些成果，而这些工作没有得到报酬、没有署名，也没有得到承认。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钛媒体
第三层：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在担心什么
9 月 11 日，陶哲轩在个人博客发布《数学领域中人工智能的严重失衡》宣言，邓煜、彼得·舒尔茨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参与首批联署。从 1978 年的德利涅到 2026 年最新的邓煜，含三位在华任职的得主（清华的比尔卡尔、港大的吴宝珠、南科大的杰曼诺夫），一天多时间里超过 2500 位学者签名。知识分子
他们反对的不是 AI 做数学，而是“AI 公司把解著名难题当成模型能力的刷榜基准”——把解题当作基准来推进，对数学这门科学、对数学共同体都是有害的。宣言的核心论点是：著名问题的价值不只在答案，更在求解过程中长出的新思想、新工具。佩雷尔曼证明庞加莱猜想，用的里奇流手术方法后来滋养了一大片数学领域。而 1 万个智能体暴力搜索 88 小时产出的证明，即便通过机器验证，仍然需要有人消化理解、判断真正的新意在哪、把它接进现有知识体系——如果没人消化得动，知识传承的链条就断在那里。36氪知识分子
陶哲轩还提出一个更现实的担忧：如今真正稀缺而珍贵的，是找到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只要传出有人在研究某个方向，就可能引来大规模 AI 攻关，在研究充分展开前把题目收割掉——结果是再也没人敢公开自己的研究方向，几百年的开放科学传统被拆掉。这不是假设：今年 6 月，16 位数学家已发布《莱顿宣言》，专门批评“未经同意用论文训练”“绕过同行评议直接发新闻稿”“引用既有工作不足”；而由 OpenAI 和 Anthropic 出资 200 万美元算力额度、原定 10 月底在加州理工举办的数学马拉松 Mathathon，约 1500 名数学家已开始签名行动抵制。OpenAI 现已宣布退出赞助。活动最终告吹。知识分子知乎36氪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站数学家。知乎上有人冷冷指出：学术圈防同行剽窃早就和防贼一样，陶哲轩们也是彼此眼中的“贼”，这更像赶马车的可以骂汽车速度太快不好控制，但最好不要抱怨汽车占地方太大。也有人算账：OpenAI 烧几百万美元解题不过是洒洒水，本质是打给资本市场看的能力广告——Anthropic 正筹备上市，两家正在用数学成果打擂台，将来真正做数学的，还是数学家带着 AI。OpenAI 研究负责人 Dan Roberts 的回应则很柔和：意识到 AI 在数学领域的快速发展会带来颠覆性影响，希望与数学界进行更多交流。两边都有道理，这恰恰说明这件事值得吵。知乎钛媒体
最后，三件和你有关的事
第一，饭桌谈资的准确说法：“OpenAI 用一万个智能体构造出了 N-S 方程有限时间爆破的一类反例，通过了 Lean 形式化验证，但克雷还没认定、100 万美元奖金没领，数学家抗议的不是结果，是过程。”一句话，和 90% 的转发者拉开差距。
第二，去检查你的 AI 数据开关。ChatGPT 用户进设置→数据控制→“为所有人改进模型”，默认是开的，介意就关掉；写公司代码、做未发表研究的，务必用企业版或明确不用于训练的通道。巴克马斯特的经历说明：哪怕数据只在“去标识化”后参与训练，你正在想的方向，也可能出现在模型的下一场发布会里。
第三，接下来“AI 攻克 XX”的新闻只会更密——传闻中的霍奇猜想成果随时可能落地。记住三问：通过形式化验证了吗？原领域的权威机构认定了吗？被撞路线的当事人怎么回应？三问都有答案再惊叹，否则先当 PR 看。
后续观察信号：克雷研究所对 N-S 证明的认定进度、mathandai.org 的联署人数、OpenAI 会不会公布这次研究的完整审计日志，以及 Anthropic 对“解决了两个千禧年难题”传闻的正式回应。这件事大概率会被写进教科书——不是作为 AI 变聪明的故事，而是作为人类第一次认真讨论“怎么和比自己快的东西一起做学问”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