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OK C:1997年的外太空焦虑。Radiohead - 《OK Computer》 (1997)
1997年夏天,我第一次听这张唱片,是在一个朋友的出租屋里。他把CD塞进音响,说:你坐好,别说话。
然后《Airbag》出来了。吉他声像从外太空传来的电波,Thom Yorke的声音飘在上面,唱“在下一世我会变成卫星”。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但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工作两年,住在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里。每天挤地铁上班,在格子间里坐到天黑,再挤地铁回家。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事等着我,但不知道是什么事”的状态。
这张专辑就是在那时候撞进来的。
你听《Paranoid Android》。六分半钟,分四段,像一首微型摇滚歌剧。开场的木吉他,突然砸进来的失真吉他,Thom Yorke尖利的假声,那段“雷声大雨点小”的合唱,最后钢琴慢慢收尾。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完全懵了——这是什么?摇滚乐可以这样写吗?后来才知道,他们写这首歌的时候,想的是披头士那首《Happiness Is a Warm Gun》,那种把几首歌拼在一起的玩法。但听感完全不一样,披头士是1968年的迷幻狂欢,Radiohead是1997年的世纪末焦虑。
那几年正好是“世纪末焦虑”这个词最流行的时候。千禧年快到了,大家都在说电脑要崩盘、世界要完蛋。但这张专辑不是在说那个。它说的是更细碎、更日常的东西:在高速公路上堵车,在机场等晚点的航班,在超市看着货架上那些一模一样的商品,在电视里看到车祸新闻然后换台。Thom Yorke把这些写进歌里,用一种半梦半醒的声音唱出来。
《Karma Police》是我那年在出租屋里循环最多次的歌。开头那段钢琴,冷得像冬天的早晨。Thom唱“ karma police, arrest this man”——抓走那个说话太大声的人,抓走那个笑得太开心的人。你以为他在唱别人,后来发现他也在唱自己。最后那段“I lost myself, I lost myself”,一遍一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找开关,摸来摸去找不到。
还有那首《No Surprises》。旋律美得像摇篮曲,但你仔细听歌词:“一个工作安静、心也安静的家,一个慢慢溺死的家。”他把头套进塑料袋的画面拍进MV里,那种窒息感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可你还是会跟着哼,因为太好听了。这就是Radiohead最狠的地方——他们把最绝望的东西包上最甜的糖衣,你咽下去才知道苦。
那间出租屋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我就躺在地板上,耳机里反复放这张专辑。听到《Let Down》那句“困在公交车上,又一觉醒来”,听到《Climbing Up the Walls》那些像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弦乐,听到《Exit Music (For a Film)》最后那个渐弱的尾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遍一遍地听。
后来换了工作,搬了家,那张CD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每次听到这张专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间十平米的隔断房,想起那个躺在地板上听歌的年轻人。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未来长什么样,只知道有些歌听得懂,有些歌听不懂。
这张专辑后来被无数人捧成“九十年代最佳”,被写进各种音乐史教材。但你问我它是什么,我会说:它是一个人二十出头时,听到的那种“终于有人把我说不出来的感觉唱出来了”的声音。
Thom Yorke写那些歌的时候,大概也在某个房间里,对着麦克风,把心里的焦虑和疲惫倒出来。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有一个人在地球另一边,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遍一遍地听。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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