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个月,中文互联网对“数学家抵制AI”的态度几乎肉眼可见地变了。9月11日,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发表声明,警告AI与数学正在“严重错位”,评论区的主流说法却是“饭碗被砸急了”——一条把数学家类比成当年抵制AI的绘画圈的B站视频,拿下7.6万点赞、77.5万播放。 10月6日,OpenAI在GitHub上一次性放出722份AI数学手稿,次日就因符号错误撤回三篇,两天后又修订了14篇。 在微博“陶哲轩带头宣战”的讨论帖下,获赞最高的评论不再是嘲讽:“如果顶尖的数学家都读不懂,那是谁来验证AI的结论呢?”哔哩哔哩钛媒体微博
反转的不是对AI能力的判断,而是对问题的定义:人们逐渐发现,数学家反对的从来不是AI会解题,而是“答案”在被任何人理解和验证之前,就被当成“真理”倾倒进人类的公共知识库。
第一波嘲讽为什么站得住
冲突有明确的起点。当地时间9月8日,OpenAI宣布其未公开的下一代模型组织约1万个AI智能体,用88小时给出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证明,同步公开166页论文和Lean形式化验证代码,并称不会申领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的100万美元。 9月11日,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声明,指AI公司将解决数学难题作为模型能力基准的做法,对数学科学本身及数学界造成了损害,“与数学共同体追求概念理解的根本目标产生了显著分歧”。 声明同时强调,数学研究的核心目标是形成概念理解和新洞见,而非单纯给出“正确或错误”的答案。新华网中国新闻周刊界面新闻
但对多数旁观者来说,这就是既得利益者的抗议。理由很直观:AI交出的答案带着机器验证,而“生态被损害”看不见摸不着。陶哲轩本人今年3月还说AI在数学领域堪当大任,甚至断言数学正经历一场哥白尼革命,半年内立场大转弯,更坐实了“他怕的不是AI毁掉数学,是AI毁掉他的位置”的解读。 “砸珍妮纺织机”式的类比随之流行,B站有视频直接把标题写成“陶哲轩叫停AI数学研究和砸珍妮纺织机的人,区别在哪里?”。钛媒体哔哩哔哩
数学家担心的不是答案,是“理解”
把声明和后续发言放回原处,诉求相当具体。陶哲轩在9月9日就留下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评论:好问题将要比好答案更稀缺。 邓煜后来在SAIR的对谈中把分歧讲得更技术性——解题不等于理解,两条边界开始分离,AI做出的数学由谁来负责理解,才是问题的核心。新华网钛媒体
这批成果里就有现成的例子:拟黎曼猜想方向把zeta函数的无零点区域推进到7/8,陶哲轩称它是“该问题五十年来最大进展”,但紧接着承认,按目前的解释方式,这篇论文还未能打动他。 数学共同体运转靠的是成果的消化链——论文经过同行评审、演讲、讨论、简化,最终写进教材,才成为公共知识;清华大学教授薛金鑫在《知识分子》撰文,把这套机制概括为数学界的“信任外包”,它本身无可厚非,正是它保证了发表出来的定理绝大多数是正确的。钛媒体知识分子
722份手稿,把抽象担忧变成具体麻烦
10月6日的发布改变了一切。GitHub仓库openai/math里的722份手稿、372个成果组,全部出自一个没有名字也未对外发布的内部模型,其中数十项被数学家认为达到了菲尔兹奖级别。 这批成果没有经过同行评审,也不上传arXiv;按OpenAI的说法,平均每项结果只用了约三小时“深度思考”级算力,而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数学家可以同时看懂这里的所有问题。光明网知识分子
发布次日,3篇手稿因符号错误被撤回;10月8日的更新日志显示另有14篇被修订、13篇更新引用,手稿总数从722降至719。 北大数学院教授董彬对中国新闻周刊直言,OpenAI公布的大量数学证明结果仍存在不少错误——成果是真的,麻烦也是真的。钛媒体中国新闻网
此时公众才算清这笔账:机器生成一项结果以小时计,人类验证一项结果以年计,顶级学者沦为阅卷耗材的说法开始流行。 此前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公开质疑OpenAI的NS证明动用了他的未公开成果,OpenAI否认针对性访问用户数据,但也没能排除相关产品数据参与过训练的可能。 舆论由此给冲突换了名字:不是“人类对抗AI”,更不是“饭碗之争”,而是一次发布权和学术信用的越界。哔哩哔哩新华网
反转的三个信号
10月7日,“人类数学协会”(AHM)发表声明,强烈敦促所有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重回以人类理解为核心的科学愿景。 声明点出的那句“一次性发布700多份文件,展示的不是学术研究,而是权力”,比任何技术批评都更能概括这场冲突的本质。 陶哲轩在博客上全文转载,让争议迅速升温。微博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10月22日,《纽约时报》采访陶哲轩的特稿在中文圈流传,它把数学界这几年对AI的态度描成一条情绪弧线:从好奇到兴奋,从兴奋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力,最后陷入集体迷茫。 “卢德分子”的剧本里没有“好奇”和“无力”这两段——人们开始意识到,抵制者不是不懂技术,而是比谁都清楚技术会带来什么。官方媒体的判断也随之转向共情:《光明日报》采访中科院院士励建书、工程院院士王坚时写道,如果花了10年时间研究的数学问题突然被AI解决了,有失落感很正常。微博人民网
AI阵营的姿态也在变。10月26日,OpenAI公布三项新发现时没有再包装成定论,而是称为“有待进一步理解的原始研究材料”,邀请外部专家团队核查解释。 更早的9月,OpenAI还撤回了对加州理工学院一项数学活动的赞助。 据36氪报道,奥特曼在斯坦福的访谈里描述,数学家们从“我们完了”的恐慌到重新想通,大概只需要五天。36氪钛媒体36氪
而在抵制的一侧,AHM最新公布的名单显示,协会已有全球1008位成员,其中654人承诺不发表AI生成论文、不与前沿实验室合作。 当被抵制的一方开始修改发布方式、抵制的一方人数还在上涨,旁观者很难再坚持“这只是被害妄想”。36氪
反转不等于定论
要说清楚,反转的是舆论的“主问题”,不是共识。10月末,OpenAI又放出指数时间假设被证伪的新进展,“数学家又被狠狠打脸了吗”的反问随即出现。 而陶哲轩给出的数字同样不讨好两边:AI对数学难题的成功率只有5%-6%,还有95%的它解决不了。 两边的数字都不构成终场哨。哔哩哔哩抖音
真正变化的是讨论框架:从“该不该抵制AI”,变成“719篇手稿最终会不会有人验证”“OpenAI会不会保持新的发布方式”“期刊和克雷研究所如何接收AI成果”。数学家也没有停摆:10月25日,“知识分子”“赛先生”在中关村把“AI对数学家到底意味着什么”做成了科学论坛主题。 11月1日,数学家Frank Calegari的客座长文登上陶哲轩博客,继续在争议内部讨论这门学科该怎么变。光明网小红书
回头看,舆论反转的机制其实很朴素:9月的声明讲“数学生态会被损害”,那是一个需要信任的预言;10月的722份手稿、次日撤回的3篇论文和悬在半空无人验证的成果,把它变成了每个人都能核对的事实。公众不是突然变得理解数学家了,而是事实替数学家完成了论证。当“谁来验证”从一句抬杠变成热评第一,谁在守旧、谁在破坏,答案已经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