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想补《水浒传》的课,绕不开鲁智深。8月B站一条讲他名字的长视频《什么叫这个智者叫智深?》播放量冲到19万。哔哩哔哩易中天那句"鲁智深不是花和尚"的老片段,也又一次被翻出来转发。微博
吵来吵去,吵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他这一辈子有三个名字——鲁达、智深、花和尚,每个都容易被误读。我把三个名字逐个对着原著查了一遍,结论先放这儿:至少有一个,你大概率理解错了。
鲁达:先记住,这是个军官
很多人对鲁智深的第一印象是"莽和尚",其实他出场时根本不需要和尚这个身份撑场面。他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提辖官,正经关西军官,放在今天相当于有编制、有武艺、有前途的基层武官。他自己跟史进打招呼,报的就是这个身份:“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唤做鲁智深。”
鲁达这个人的底色,就一个字:直。金翠莲父女被镇关西拿一纸虚钱实契的假合同逼债,鲁达听完,当场凑银子送人走,第二天三拳打死镇关西。金圣叹在这里批了一句特别狠的话:“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一个军官,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卖唱女子,把前程和性命全搭进去——这就是"鲁达"两个字的分量。
顺便说个容易被当成段子的细节:“洒家"不是口头禅,更不是粗话。按学者赵所生的考证,这是宋元时期关西一带男子的自称。鲁智深张口闭口"洒家”,其实一直在提醒你:他是关西人,是军官,是那个没剃度的鲁达。
智深: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起的,是方丈给的
“鲁智深"的"智深”,是五台山文殊院智真长老给他剃度时赐的法名。注意辈分:智真长老座下弟子都是"智"字辈,智真把自己的辈分字给了他——一个打过人、杀过人、连僧堂都闹过的莽汉,进了寺里直接跟方丈的徒弟同辈,满寺僧人不服,是可想而知的。
智真长老力排众议,给出的理由是:"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你们都不如他——这句话从一位高僧嘴里说出来,等于把全书最高评价提前发给了鲁智深。
更关键的是,智真赐名的同时,还送了他四句偈语:"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也就是说,鲁智深拿到这个法名的那一天,结局其实已经一起发给他了:这四句话,后来一个个全部应验。今年7月有一条《水浒传》原著精讲视频就提出,鲁智深大闹五台山背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驱逐”。哔哩哔哩智真长老比谁都清楚,这座山留不住他,能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结局。

花和尚:全书最被误会的一个绰号
“花和尚"三个字,很多人下意识理解成"好色的和尚”。这是三个名字里被误会最深的一个。
原著里的说法非常直白:因为他脊梁上刺着一身花绣,江湖上就叫他花和尚。他自己上二龙山跟杨志自我介绍,也是这么说的——因背上有花绣,江湖上叫洒家做花和尚。"花"指的是纹身,不是别的。
反而可以对照着看:书里真正破戒的和尚是什么样?瓦罐寺那个占了寺院、把老僧赶尽杀绝的崔道成;大相国寺那个勾引潘巧云的报恩头陀裴如海。一个凶,一个脏。而顶着"花和尚"名号的鲁智深呢?他两次出手救女子:渭州救金翠莲,桃花村假扮新娘救刘太公的女儿。两次救完,都不拖泥带水。李贽在《忠义水浒传》评点里给他的评价是"仁人,智人,勇人,圣人,神人,菩萨,罗汉,佛"——一连串头衔顶到这个"花和尚"头上。

所以"花和尚"这个绰号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听着最不干净,偏偏安在全书最干净的人身上。
三个名字,最后收在一句偈颂里
钱塘江边,六和塔下,鲁智深听见潮声,问寺僧这是什么。寺僧说这是潮信。他想起智真长老那四句话,拍手笑了一声,沐浴更衣,写下一篇颂子坐化。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回头看这三个名字:鲁达是他本来的样子,智深是他修到的境界,花和尚是别人给他的标签。一部书里别人叫他什么、师父盼他什么、他自己认什么,到最后全收在"今日方知我是我"七个字里。《水浒传》只用了大约一千字,就为鲁智深构建起一段立于天地间的艺术化死亡,被称为全书后半部最亮眼的篇章。知乎
而他临终前的最后几个选择,更能说明问题。征方腊之后,宋江劝他还俗做官、封妻荫子,他答"洒家心已成灰";宋江又劝他去京师住持名山,他说得更绝:"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满朝文武在他眼里是什么?他早说过一句狠话: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知乎官不要,名不要,庙也不要,最后潮信一到,说走就走。

四条常见误读,一次说清
"花和尚"等于好色?不是。绰号来自背上花绣,书里真正脏的是崔道成、裴如海那一路人。
擒方腊的是武松?央视版电视剧改成武松单臂擒方腊,原著里生擒方腊的就是鲁智深,"遇腊而执"应的就是这一句。微博
"洒家"是江湖黑话?不是,是宋元关西男子的自称,鲁达的军官底子全在这个称呼里。
随便找个版本就能看结局?"听潮而圆、见信而寂"的完整情节在百回本、百二十回本(繁本)里才读得到,"逢夏而擒"对应的征田虎部分更是只存在于百二十回本,各类简本结局出入很大。
想重读一遍?给你一条路线
先看第三回"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到第五回前后,把鲁达—智深—花和尚这条线立起来;中间"大闹五台山"“大闹桃花村”"倒拔垂杨柳"几段是人物高光;结局直接翻到征方腊之后的听潮圆寂章节。版本选择上,想完整看到智真长老偈语全部应验,就选百二十回本;百回本也保留了听潮圆寂,只是少了"逢夏而擒"那一段。这条路线两三个晚上能读完,读完你就明白,为什么几百年后大家还在讨论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