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狱》：用一场仪式，超度先人与生人的灵魂

昨天晚上去看了电影《破地狱》，深受触动，写几句以作纪念。

道生原本是开婚庆公司的，疫情后难以为继，通过女友的关系接盘了一家丧葬店。

丧葬店本是明叔和文叔一对老搭档在经营，明叔做经纪人，负责接单和安置遗体，文叔是最好的喃呒师傅，负责超度仪式。

文叔作为老一辈代表，思想观念固化封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祖师爷和先人上香。祖师爷说女子污秽，来月经有血会破法，喃呒传承传男不传女，对女儿文玥总是横眉竖眼，但女儿小时候看他练功跟着学却从未阻止。对儿子文斌也没什么好脸色，觉得他不争气，在破地狱的仪式里不认真、在他做法的时候偷摸用手机看球赛，但儿媳信教，饭前要祷告，他却从来只是默默等待，尊重儿媳信仰。文叔是一个表面脾气很臭，但底色深沉的老者。

道生和文叔新老拍档磨合，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道生作为中青人，多次投资失败，被各种账单压得难以喘息，五十多岁（没错，这个年龄在香港是中青阶层代表）不敢结婚不敢要孩子，接管丧葬店后满心满眼都是挣钱。接的第一个单子，把丧礼做成了婚礼的样子，最后将一辆纸糊的玛莎拉蒂跑车开进灵堂，说是先人生前最爱，希望能告慰他在天之灵，却不知死者正是被同款跑车撞死，客户暴怒。

文叔讥讽他掉进钱眼子里，对先人毫无尊重。他讪讪然，但并不觉得赚死人钱有什么不对，只是说自己的背调没有做好，一定不会再犯错。

神色落寞的甄小姐走进他们店里，张嘴就说要买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材，不惜代价。但金丝楠木是濒危木种，买卖犯法。道生很诚恳地跟她说做不到。甄小姐说，走遍红磡，只有道生敢说真话，便决定让道生接单，帮她找最好的楠木做一副棺材。道生问是要土葬还是火化，甄小姐说，都不。

原来是给她儿子置办的棺材，甄小姐异想天开地想通过防腐手段，将儿子真空收纳后放入棺材，然后放在义庄，等待未来科技的复活转机。

整个红磡都说她是疯女人，笑话道生接了她的生意，连道生的手下也畏难不愿搭手，文叔更是怒气冲冲地让他退回订金，取消这个订单。道生不愿，力排众议，还拉文叔儿子一起做。文叔儿子也不愿，但他老婆为了让儿子进名校，说入教能加分，让他一起受洗，电话被道生听到，不得不受胁答应。

孩子尸体被冷冻半年，裹尸袋拉开臭气熏天，文叔儿子找了个借口就落荒而逃，道生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处理尸体，要擦拭尸体背部，正够不着放了防腐剂的桶时，文叔来了，臭着脸一声不吭帮他整个处理完。一帘之隔的甄小姐全程看完，泣不成声。

棺木在义庄放好关门，甄小姐的表情逐渐释怀，她抱了抱道生，感谢他没有把她当成疯女人，完成了她的心愿，让她能在这冰冷的世间重新做人。

道生应该是在这一抱中顿悟，他不无欣慰地对文叔说，感觉过了大半辈子，这才第一次做了件好事。文叔又怒，说死者当入土为安，你这样乱搞，他魂魄进不了阴间过不了奈何桥，只能永世为孤魂野鬼，这算做的什么好事。说他与妻子十几岁相识，相爱五十多年，妻子去世他悲痛到想自杀，却还是亲手将妻子送走，愿她瞑目，来世安生，说完拂袖而去。

道生又受震动，但又找到文叔，说，死者固然要破地狱往生，但生人也要超度。

这句话是全剧点睛之笔，道生平静说来，在文叔心里却掀起滔天大浪。于我，也是振聋发聩。

从此，道生真正走进了这个行业，学习给先人穿衣服、化妆，化腐朽为神奇。他不再利益至上，用自己的方式为生人破地狱。

后来文叔儿媳让文斌也做餐前祷告，说受洗了就该遵守仪式，暴露了儿子更改信仰的事情，文玥指责哥哥欺师灭祖，文叔一边对儿子生气，一边却呵斥女儿多管闲事，一顿饭不欢而散。至再一次丧礼，文叔坚决不让儿子继续做喃呒师傅，说他不配，儿子气急，一把脱下法衣丟掷于地，文叔气到当场中风晕倒。

醒来已是半身不遂，子女却不敢去看他，只道生一人进病房宽慰。

病房外文玥跟文斌商量之后对文叔的照顾事宜，却被哥哥告知为了孩子上学要移民澳洲。妹妹气极，说父亲自小偏心儿子，一心要他承继衣钵，而他不仅信仰改旗换帜，现在连人都要远走他乡。哥哥也是满腹怨言，说年幼时父亲就不让他读书，于是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人到中年还仰父亲鼻息，妹妹却是想学什么就能学什么。他以前都在为父亲的家而活，以后要为自己的家而活。

文叔对儿子的出走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直到他出院回家，刚给先妻上完香就失禁，洗澡却执意不让女儿帮忙，发生激烈冲突并掌掴女儿将其赶走，最终摔倒在浴室。

原本何等体面的人，虽年老却一直是家里的支柱，而今随着这一摔，往日种种威严轰然倒塌。

文叔并没有因此一蹶不振，他多年执法破地狱，其实对生死荣辱早已看淡，直至他与女儿上街，女儿被陌生女子掌掴，骂她做第三者破坏别人家庭。文叔坐在轮椅上，着急地用仅能动的一只手握着拐杖想隔开那个激动的女人，警告她再不离开就报警了。之后并没有问女儿事情的真相，也没有怪罪女儿。

他与道生聊家里竹子开花，说不祥，预示家庭不和、妻离子散，实际他的情况也已然如此。道生说，这种说法都是以前大人骗小孩的，不必当真。文叔又说，竹子开花是为了繁衍播种，开花而后本竹就会衰竭而亡，是很神奇的植物。之后让道生取来他珍重收起的公司注册书，正式传于道生。第二天，女儿进房喊他起床，却发现他已安然而逝。

给道生留了遗书，信上写，他的人生传承于他的父亲，以他父亲的言举为表率，从未想过对或者不对，只知道祖师爷说女人污秽、只知道要怎么超度死者，对活人却不知怎么面对。他儿子幼时读书不上进，他不得已让儿子早早辍学希望儿子长大后能有个手艺可以糊口，却不想被儿子怨怪至此，女儿也以为他不爱她。他的丧仪请道生主持，并请帮他超度他的一双儿女。他没有为现在的困境怨天尤人，还以最后的生命为契机，要为儿女后半生破地狱。

文叔丧仪的最后，道生宣布要文叔的一双儿女一起为他执行破地狱仪式。众人惊愕，指责他破坏规矩，女人污秽岂可破地狱，招祖师爷怪罪云云。道生态度强硬，说这是文叔遗愿，不惜遣散宾客也要一意孤行。

文玥也是震惊，道生将文叔的遗信给她，文叔信上写，女儿遭人当街凌辱，他没有觉得丢人，只是心疼女儿，他说，玥的意思是珍宝，取名文玥就是女儿是文叔的珍宝之解，他只是不懂表达爱，因为他也没学过，但他爱她。文玥泣不成声。

兄妹俩珍而重之地为先父破地狱，电影画面拍得郑重而唯美。最后兄妹相拥而泣，与对方、与自己和解。道生也终于释怀，勇敢地接受了女友的怀孕，不再畏惧新生命的诞生与之要背负的责任。

整部戏里，文叔给我的触动最大。一个这把年纪的人，出场被介绍“hello”文，谐音嗨佬，白话译成大白话就是“死鬼”，可见其性格乞人憎。电影对他的描述也是这样，性格冷硬、固执、死板、封建。但他又是深情的，一把藤椅坐了十几年坏到要用布条缠住才不至于散架，只因为是亡妻所赠，便珍而重之，“凳在人在”。指定饼家的核桃酥，天天都要吃，瘫痪了女儿说油大不给买，道生偷偷带一个，高兴地像个孩子。他吃斋，可能是信仰，可能是觉得这样能加强法力，更好为往生者超度。儿子在他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抛下他，他毫无怨言；女儿被当街侮辱、甚至可能确实做了第三者，按照之前的人设，他该暴怒，他该气急败坏地问明真相然后谴责女儿，但他若无其事，之后在信里告诉女儿，他只是很心疼。过去的年岁，他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成长经历对他的桎梏，也使他无法对女儿坦然相慰。

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像他那样背景的人，年幼时随父亲练功，应该是没怎么上过学，一生受到的熏陶，都是“祖师爷说”。子女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可见他家教之严。固执了一辈子，怎么能做到遭逢生命大劫，却反而大彻大悟。但是电影行云流水，润物无声。他对破地狱仪式的郑重和执着，可见他对往生者的尊重，并非像他儿子、像其他年轻一辈的喃呒师傅一样，只是把这件事情当做工作。他认为他所做的事情是让往生者超脱，尊重先人甚于生人。他进屋就上香，子女也是如此，可能正是这份虔诚为基础，才让他在与道生的相处中，很快学会为生者破地狱，先是超脱了自己，最后用生命超度了一双儿女。

我几度为他泪湿，这3000字也是为他而写。

前几日刚看过哪吒，但觉破地狱更好看，层次细腻，娓娓道来，所有人都是鲜活的，苦难都是真切的，不需要为了超级英雄而塑造反派，现实生活虽然很草龟下蛋，但大家都在努力改善。有信仰，但最终没有迷信信仰。

影片字幕的最后还特别感谢了饰演大体的演员们，嗯，他们也都演得特别好。

以上。

小猫咪超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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