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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员访谈 | 胸有猛虎，细嗅蔷薇——记书法家李静的笔墨人生

本期《人物周刊·叶子有约》

有幸邀请到的嘉宾是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李静

人物简介：

书法家，师承周慧珺。国家一级美术师。历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第五、六、七届理事，第六、七届女书法家委员会副主任；现任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行书专业委员会主任。全国第八、九、十届文代会代表。

深耕书道数十载，笔耕不辍。先后出版《李静书法作品集》《李静教汉简》《李静行书宋词二十四首》《解析米芾蜀素帖》《书法漫步》《周慧珺传》等多部专业著作与传记。

在烟雨江南，有一位挥斥方遒的书坛女将。她将米芾的风樯阵马、汉简的古朴率意、日本假名书法的空灵错落，一一融于毫端，一笔草书写得跌宕起伏、大气酣畅，不动声色间动人心魄。

她是李静，国家一级美术师，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每当被她书法中雄健的风骨和温婉的气韵所吸引，人们总会想起另一个名字——周慧珺。那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用尽半生守护的至亲之人。两位女书家之间的缘分始于一册《蜀素帖》，持续了长达半个世纪。

有人说李静的字有雷霆万钧之力，也有人形容她是“豪放的婉约派”，她却说自己不过是把“心电图”一笔一笔地画在了纸上。

“胸有猛虎，细嗅蔷薇”这八个字，是她的微信签名，也是她一生的注脚。

01一册《蜀素帖》，半世师生情

李静和书法的缘分开始得很早。还没上小学时，她就认识了不少字，能自己看小人书。小姑妈只比她大5岁，在小学读书，最怕写毛笔作业。李静觉得好玩，就替姑妈写。第二天作业带回来，本子上画满了红圈圈。姑妈说，那意思就是写得好。

红圈圈激励着李静，一次又一次地写下去。后来每次提起学书法的机缘，她总是自嘲说：“别人都是幼承庭训家学熏陶，只有我是从帮人写作业开始的。”

上学后，她对写字的热情更高了，每次写毛笔字作业，都盼着自己的字能在学校橱窗里展示出来。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初一那年。李静的一位同班同学，是著名女书法家周慧珺的侄女。两家的房子更是只隔了一个五金店。有一天，李静看到周老师的字，觉得很喜欢，就想请这位同学帮忙介绍。谁知同学连连摆手，推说姑妈身体不好。其实在同学眼里，姑妈是很威严的，她不敢轻易开口。

李静没放弃，自己写了一封信给周老师，表达自己的崇拜，提出想跟她学。信送出后几个礼拜，毫无回音。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一天她去公园看展，没想到竟在那里偶遇了周老师。老师主动朝她走过来，问“你是李静吧？”几十年后李静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紧张，脸红得说不出话来。善解人意的周老师没有为难她，只是温和地邀请她星期三去家里。

到了日子她如约到老师家，一张张摊开自己写的字。满心的紧张很快就被亲切的鼓励驱散。周老师不光夸她写得好，还让她当场写。于是她终于鼓起勇气提出，想学老师的字。老师的回答出乎意料：“不能学我的。我是学米芾的，你也学米芾吧。”说完送给她一册《蜀素帖》。那是米芾的代表作，中华书法长河里的一颗明珠。

从那时起，每个星期三李静都会去周老师家求教。渐渐地她发现老师不再吃零食了，而自己每次走的时候，口袋里都会被塞进一个梨、一个橘子，或三粒红枣。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点点吃食弥足珍贵。

缘分是件难以捉摸的事。周慧珺本是上海塑料研究所物理测试员，因全身类风湿关节炎日益严重，此时已向单位申请长病假在家休养，同时还要照顾年迈的父母，平时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可她唯独对这个忽然闯入的小女孩十分上心，从接受变成了期待。五十载的师生情分，从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图｜1996年摄于美国西雅图

多年以后，李静愈发觉得幸运：自己拜的是怎样的一位老师啊！1974 年，周慧珺的一本行书字帖《鲁迅诗歌选》问世，连版 160 多万册，风靡大江南北，全国掀起一阵「周慧珺热」。这位名满全国的大书法家，作品走进了无数人的书桌，也成了李静一生仰望的标杆。

1975年，李静去了黄山茶林场。4年的知青岁月，书信维系着师生的情谊。李静定期把写好的字寄过去，老师一个一个地看，好的就跳过，不好的就批好了寄回来。

也是在茶林场，李静还遇到一位下放来的华东师大老师，开始跟着对方学日语。她只用三四个月，就学完了大学里要学一年的《科技日语》。恢复高考后，她于1979年考入上海高等旅游专科学校的日语系，顺利回到上海。学校和专业的选择都参考了老师的意见。

还在读大学时的1981年，她就参加了上海—大阪书法交流展，并作为上海书法代表团成员访问日本，此行大大开阔了她的眼界。1984年，在《文汇报》举办的全国书法展上，她又从15000多位作者中脱颖而出，拿下了上海唯一的一等奖。那段时间，她每天收到的信要用麻袋装。那一年，她开始被人们称作“小周慧珺”。

但她并不喜欢这个称号，“我不能因为爱老师，就跟她写得一样，在艺术上，我要跟老师分道扬镳。”她迫切地希望开创自己的风格。这是一个艺术家该有的野心和志气，也是老师希望她做的。“她希望我跟她不一样，甚至希望我比她好。真正的老师就是这样。”她说。

1987年初，上海掀起一股赴日留学热潮，李静凭借1981年访日时的所见所闻，觉得自己有底气获得成功。于是把刚一岁的孩子交给母亲抚养，只身前往日本留学。周老师支持她，她也跟老师约定，三年后就回来。

三年后，很多同期的留学生都把伴侣和孩子接去了日本定居。李静却从电话里得知，老师的类风湿关节炎越来越严重，骨头都粘连了，迈不开步。放下电话，她决定回国。

她在日本打听到，有人工关节置换手术，于是四处托人，前后为周老师做了四次换关节手术。十数年间，她在工作之余全身心照料，终于让老师重新站了起来。之后，她带着老师跑遍美国、欧洲、澳洲、日本等十余个国家，国内更是走过了新疆、内蒙古、海南、云贵川等几乎每一个地方。周先生后来曾感慨地说：“李静让我的生命至少延长了二十年。”

图｜2006年摄于九寨沟

“比母女还要好，还要默契。”李静这样形容自己和老师的关系。大学毕业那年，周老师就邀请她一起住。她从日本回国后，两人又把房子买在了同一个小区，窗对窗的两套。几十年的相伴时光，点点滴滴烙印在李静的心头。26年前她刚拿到驾照，车子送来她拿着钥匙要下楼，周老师坚持和她一起去。她担心危险，就劝老师等自己开熟了再去。老师却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你要出了事我还能活吗？”那一下午，老师就坐在副驾驶上，陪她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确认她技术过关，才放心让她独自上路。再后来，周老师因阿尔茨海默病失忆，很多人都不认得了，但她有个习惯雷打不动——每天下午五点半下楼拿报纸。其实她是借着拿报纸，去车库门口等李静回家。车子开进来，李静总是先跟她摇摇手，再把车开进车库。然后两个人一起上楼，老师就很开心。2021年12月27日凌晨，周慧珺先生溘然仙逝。走的前一个晚上，她望着李静，久久不肯闭眼。李静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与眼帘，让恩师安详睡去。老师走后，李静在海湾园为她筑墓立碑。为了让老师的全身铜像更逼真，她凭借早年的素描功底，亲自动手打磨最关键的脸部。最后连老师的亲姐妹都赞叹：“太像了。”老师故去4年后，她写下七十二行长诗《与师书——四载霜寒念未休》。她也把思念做成了实在的事——推动成立“周慧珺书法艺术基金会”和“周慧珺书法艺术研究院”；整理先生常用印印谱，编纂出版书法作品集和钢笔字帖；接力主办“周慧珺杯”书法大赛。

02从米芾出发，向汉简深入

早年间，因为周老师一句“你也学米芾吧”，李静真的一学就是十几年，临过了十数种米帖。

图｜李静临米芾《蜀素帖》(局部)

《蜀素帖》是入门的一本，也是她用功最深的一本。米芾以“刷字”笔法著称。李静学米芾，不是描摹外形，而是用心揣摩其动势，想象其用笔的节奏、力度以及情绪变化，把静止的形象还原为运动的过程。

图｜李静临米芾《闻张都大宣德尺牍》

“米芾是‘造势’的好手。”她说，“汉字在他笔下，无论夸张变形还是故意偏侧，都凝聚在一股气上，一个个单字就有了上承下达的关系。学透了这种本事，就可以信手拈来，达到遗貌取神的效果。”她也兼学黄山谷、苏轼、蔡襄、徐渭、王铎的行草书，稍后又学张旭、怀素的草书。1987年的日本之行，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在日本的三年，她很幸运。因为日语好，很快就入职一家专营中国书画工艺品的商社打工，在高岛屋、三越、伊势丹！京王、丸井等大百货公司的“大中国展”上进行“书道实演”，三年之内转遍了整个日本。

图｜1989年6月在北海道丸井百货“大中国展”中

她拜访村上三岛、小坂奇石等日本书法名家，看到他们笔下的线条很活泼，即使很细的笔画也不软弱，而是绵里藏针。布局方面则模仿魏晋残纸，错落中透出残缺之美。受村上三岛对王铎书法的热爱影响，李静也开始钻研在国内书界并不热门的王铎，琢磨他的运笔技法和墨色变化。更加吸引她的是日文里的假名书法——“布局流畅，体现了对中国传统书法艺术的活用，灵气十足。”受假名书法的启发，她对来自中国民间的简牍帛书、魏晋残纸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图｜2017北京保利《艺术名家》李静专题封面、封底作品

图｜李静馆员作品：毛泽东《清平乐·六盘山》诗一首

那毕竟是来自母文化的东西，李静很清楚，汉简是民间书法，技法谈不上多高深。她只是临摹其意，然后将那种质朴空灵、肆意洒脱的感觉掺进行草书，寻找一种无拘无束的自在感，丰富行草的笔意。同时，她也将古物风化造成的墨色浓淡效果融入笔端，开创了一种新的气象。在审美和技法方面，她仍坚定地追随历代名家。这就是她心中的“古不乖时，今不同弊”。从日本回来后，师友们都说她的笔墨有了假名书法的味道。她笑着说：“吸取新的营养，创作之路才能越走越宽。”

图｜李静馆员作品：秦观《踏莎行》词一首

图｜李静馆员作品：张志和《渔歌子》诗一首

她不再是“小周慧珺”了——观者在她的作品中既能看到汉简的简练洒脱，也能看到日本书法的飘逸奇崛。她出了一本书叫《李静教汉简》，引导学生把汉简的笔意融入行草书中，把手放开。

图｜李静意临《居延汉简》

涉猎众多之后，下笔也更加自由。她可以根据书写的内容和情绪，随时切换不同的手法——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用汉简的空灵会很有感觉；写“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用日本假名书法的线条才更有诗意。她笔下的大幅作品墨色浓重，气势开张；小作品则墨分五色，枯润相生。各有意趣。无论取得了多少成绩，李静总是说，“要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是很难的。”她的眼光永远高于手。从颜真卿到米芾，从米芾到王铎，从王铎到汉简，从汉简到假名书法，她一步一步地走，终于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路。

03猛虎嗅蔷薇，落笔见山河

“胸有猛虎，细嗅蔷薇。”这是李静的微信签名。英国诗人西格夫里·萨松的经典诗句，拿来作她自己的写照很是合宜——刚与柔、动与静，在她的身上和笔下，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看李静写字，是一种享受。一管毛笔在手，运笔如飞，八面出锋，提按顿挫交替自如，疾徐轻重随心而动，枯湿浓淡相生相融。笔锋在她的调控之下，放得开，兜得转，收得拢。开合处令人心畅神爽，血脉偾张；枯涩处如泣如诉，幽怨缠绵。这便是李静的行草——兼具俊逸之风与磅礴之势，清而不薄，雄而不野。及至草书创作，她更是放怀抒意，纵情恣肆——动如江河奔涌，静如止水澄明；断处戛然而止、余韵悠长，连处风云流转、一气呵成。

图｜《岳阳楼记》行草五屏条，现收藏于岳阳市洞庭湖博物馆

有人说她的字有“大丈夫”气。她总是笑笑：“写字没有男女之分，女书法家不必特别单列。我只讲‘书为心画'，书法就是把一个人的‘心电图'用笔画出来，不看男女，只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周老师的字一贯以“雄强”著称，很多人以为她是个很硬气的人。可李静知道，她的心有多么温柔。汶川大地震的时候，很多书法家都是写字义卖捐款，周老师却直接拿出30万现金捐了。等到画院、书法家协会号召捐字时，她照样写照样捐。“她的字写得雄强，是因为她一生病痛，骨子里又不服输，想要自强自立。”李静这样理解老师，“其实老师年轻时写的字很秀气，后来把碑帖融进书法里，才变得雄强。书法写的是一个人的心胸。”李静自己也是如此。虽生于江南水乡的上海，却养成了豪放大气、爽朗直率的性情。她写大字，可以气贯长虹；她写扇面，小小尺幅里也藏着万千气象。恢宏的气势之中，总有几缕细腻天真深埋。

图｜李静馆员作品：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一首

图｜“中国著名女书法家展”大字作品

直到今天，她仍日日提笔，自嘲“一日不写字便觉心空”。笔墨早已融入日常，刻入心田。

04一盆烈火，温暖同行人

原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甘肃省书协主席张改琴，曾这样盛赞李静：“她像一盆烈火，燃烧自己，温暖别人。”多年前，张改琴曾无意中提起自己口才不佳，当众讲话时胆量不足。一句无心之言，李静却记在了心上。不久她就主动邀请张改琴到上海来讲课。开讲当日，会议室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身为上海市书协副主席的李静亲自主持，全程陪伴在课堂上为张改琴壮胆，让对方信心倍增。后来，张改琴当选中国书协副主席，计划为42位女委员出版书法作品合集，预算需要70万元。为了筹款，她又找到了李静。李静立刻答应帮忙，两个月后就筹齐了款项。半年后，42本合集顺利送到每位女委员手中。作为“海上书法”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周慧珺的学生，她对传承推广海派书法更是满怀赤诚。在她的多方奔走下，“周慧珺杯——上海市书法大赛”一届一届地办了下来；江苏、浙江、安徽等地联动的跨省巡展，让海派书风辐射全国；在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国举办的书法交流展，推动中国书法走出国门。周慧珺先生2017年出资2500万元，作为书法奖励基金。李静向有关部门申请成立了“周慧珺书法艺术基金会”和“周慧珺书法艺术研究院”。老师未竟的事业，她正以一己之力继续传承。近日，“江山如此多娇——中国著名女书法家暨书画瓷名家作品邀请展”于上海龙现代美术馆盛大开幕，李静欣然参展，并作为女书法家代表登台致辞。

这些工作并不轻松，也未必时时有掌声。可她认准了，就一直做。她说：“我是学老师，尽量对人好，力所能及地为他人着想，为他人办事。”这正是李静身上最值得写的一层：她的执着不只用来成就自己，也用来守护师门、帮助同行、提携后辈。她很清楚自己要抵达哪里，也愿意在抵达之后回过头来，为别人留一盏灯。半世师徒，彼此成就。真正的老师，教你技艺，也教你做人；真正的学生，承师之志，也成己之貌。从那个替小姑妈写作业、因几个红圈而爱上毛笔字的小女孩，到今天的书法家、文史研究馆馆员，李静走过了黄山茶林场、上海的弄堂、经过东京的高岛屋，最后又回到一方安静的宣纸之上。当她款款落笔，雄强处是对恩师的告慰，细腻处是长久的思念。她用一支毛笔抵达的，当然有书法的疆域，更有人心的疆域。那片疆域没有边界，只有一个人用一生写下的，关于师承、艺术与情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