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上映后，很多人都在聊电影里那个归乡的英雄。但这两周，另一种声音越来越大：原著里的奥德修斯，根本不是这样的。小红书上一篇近八千赞、八百多条评论的帖子直接说：他是一个阴到没边而且私德很差的人，完全可以类比曹操贾诩，诺兰给改编得有点太正直伟岸了。小红书知乎上也有个高赞回答一句话概括：原著奥德修斯，多智近妖，病娇如狗；诺兰奥德修斯，作妖庸将，无能家主，擅长逃跑的殿下。知乎连电影第一句字幕，都被热门视频逐字审视是不是翻错了。小红书为什么分歧这么大？因为荷马在全书第一个词就把人设透了底，只是诺兰没敢那么拍。
全书第一个词就是剧透
《奥德赛》希腊文开篇第一句：ἄνδρα μοι ἔννεπε, μοῦσα, πολύτροπον——歌唱吧，缪斯，歌唱那个 polytropos 的人。知乎polytropos 这个词，polys 是"多"，tropos 是"转弯"，字面意思就是"千回百转之人"。有知乎答主说得直白：荷马里他就叫 polytropos——“多转弯的人”，本质就是顶级骗术师。知乎
译界为这个词吵了很多年。社交网上关于读哪个版本《奥德赛》的版本之争从来没停过：年轻一点的要讲"除了 Richmond Lattimore 其它都不是真正的《奥德赛》"，年纪大一点的必提——“要读 Alexander Pope 译本，Robert Fagles？他翻译的是小说”。知乎2017 年 Emily Wilson 成为第一位把《奥德赛》译成英文的女性，她把这个词译成了 complicated——一个复杂的人。这个译法当时就激起不小讨论，也是诺兰公开说过对他启发最大的版本。
中文世界同样分成两路。王焕生译作"请为我叙说，缪斯啊，那位机敏的英雄"，突出的是机敏。知乎陈中梅译作"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突出的是聪颖。知乎译法不同，方向一致：这个主角不是个直肠子。读完全书你会发现，荷马的本意更靠后一层——这条回家路，是谎言、伪装和计谋铺出来的。
原著里他有多会"转"
先看最出名的一役。面对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奥德修斯谎报自己叫"无人"，刺瞎巨人之后，巨人高喊"无人攻击我"，闻声赶来的巨人们以为他疯了，纷纷走开。知乎但顶级骗术师也有致命短板：逃出生天后，他出于傲慢和狂妄，也为了维护自己的荣誉，大声宣告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乎巨人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一次祈祷换来连年风暴，回家路又多拖了十年。智谋与狂妄同体，这才是荷马写的奥德修斯。
雅典娜甚至给他发过官方认证。卷十三返乡之后，他连雅典娜都先骗一顿，雅典娜不但不恼，反而高兴相认——她偏爱奥德修斯，正是因为两人共享同一种品质：智慧、谋略、巧工。知乎之后他扮成乞丐，给养猪人编了一整套虚构人生，对妻子说谎，对老父亲也用谎言试探。全书看下来你会发现，他最强的能力不是打仗，而是编得圆、接得住。
他的精明也有代价。阿喀琉斯死后，奥德修斯靠演说赢走了他的神甲，被这事羞辱致死的埃阿斯，在冥界背过身去不肯理他；连阿喀琉斯自己都在冥府后悔了。知乎英雄的荣光，荷马从一开始就写得很冷。
网传"黑历史"，有些不在荷马里
先泼一盆冷水：网传的"奥德修斯黑历史"，很多根本不在荷马笔下。比如那篇八百多评论的帖子里写的"构陷并且处死了帕拉墨得斯"，说奥德修斯因为记恨，硬是以莫须有的通敌罪名处死了帕拉墨得斯。小红书但这属于"史诗循环"里已散佚作品和后传传说的故事——帕拉墨得斯这个人在荷马现存两部史诗里压根没有出场，装疯避战同样出自后世传说。连大家最熟悉的木马计也有同样的问题：“木马计的细节、乃至西农这个士兵，并不是来自荷马原著”，细节大多出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这类后世作品。知乎所以聊荷马史诗，先问一句出处，很多"常识"其实是后世传说的拼接。真正在原著里的，是独眼巨人的"无人"骗局、铠甲之争、冥府里埃阿斯的沉默——前面都讲了。
诺兰为什么把他改成正直的人
因为电影讲的是赎罪与反战。诺兰版奥德修斯带着木马计的原罪，在苦难路上求解脱，这个主题要成立，主角就得"直"、就得受苦，一个职业骗子的人设撑不起赎罪的基调。所以原著里奥德修斯和喀耳刻、卡吕普索的感情线，在电影里被砍掉或淡化了。知乎
喀耳刻的改动最显眼。原著里奥德修斯的部下被她变成了猪，这一段也是电影里极其有恐怖片氛围的一段。知乎电影保留了惊悚感，却把两人之间的情感线拿掉了。
卡吕普索也变了：电影把"食莲者"岛屿和她做了合并，她不再是强求爱情的神女，而是成了治愈者；原著里"留在岛上就给你永生"那道归途中最重的诱惑，被削弱了。结局改得最彻底：原著里的奥德修斯夺回王座、重新统治伊萨卡，是"王者归来"的叙事；电影里的奥德修斯疲惫不堪，走向的是"英雄隐退"。知乎
更有意思的是，诺兰说过 Emily Wilson 的译本给了他很大的灵感，《伦敦书评》约她观影写评，没想到她把缺点摆在了明面上。知乎
两人看的其实是同一部史诗的两个方向：诺兰把自己代入奥德修斯视角；Wilson 侧重从奴隶、女性、凡人、幸存者的角度看《奥德赛》，从伊萨卡普通人的角度看奥德修斯。知乎一个英雄视角，一个普通人视角，本来就不是同一本书。连马斯克都下场凑热闹：他宣布旗下 AI 工具要在今年年底前生成一部长篇 AI 电影《奥德赛》，号称会忠实于荷马的原著。微博
看完电影想补原著，从这几卷读起
想看原著里"多智近妖"的奥德修斯，给你一份最小阅读清单（王焕生译本、陈中梅译本卷次一致）：
卷 9：独眼巨人的"无人"骗局，他骗术最集中的一场表演，也是一切灾祸的起点；
卷 11：冥府之行，阿喀琉斯的后悔、埃阿斯的沉默，全书最沉重的一卷；
卷 13：雅典娜与奥德修斯互相用谎话相认，全书最有名的场景之一；
卷 14、19：骗养猪人、骗佩涅洛佩，看他一层一层编谎话；
卷 21—22：比武拉弓、射杀求婚者，二十年旧账一次清算。
中文译本目前好买的主要是两个：王焕生译本用六音步新诗体，曾获鲁迅文学奖优秀文学翻译奖，语言朴素；陈中梅译本带弗拉克斯曼插画，注释详细。顺着读有压力的话，先读卷 9，单这一卷就能判断你能不能读下去。顺便说一句：荷马史诗现在还有做成了口袋书的小开本，通勤路上翻起来没什么负担。小红书
Odyssey 后来成了英语里"漫长旅程"的代名词。这个故事讲了三千年还有人讲，大概正因为荷马写的主角从来不是完美英雄，而是一个总能在绝境里想办法的人——哪怕那个办法是谎话。诺兰给了他尊严，荷马给了他复杂，两者都值得看。看完电影回去读卷 9，你会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