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玉三才环管窥战汉与当代玉雕工艺差异及三才环的学术价值

文：朱卫刚（河北美术学院河北省数字雕刻重点实验室）

摘要：战汉玉器是中国古代玉文化的巅峰，三才环作为极具时代特色的高古玉形制，承载着古人天地人合一的宇宙观念。本文以本人所藏战汉黄玉三才环为实物案例，从加工工具、治玉流程、审美取向、纹饰内涵、沁变现象等维度对比战汉古玉与当代玉雕的工艺差异，剖析三才环“天‑地‑人”的文化内核，阐释该类器物在考古学、工艺美术史、玉文化研究领域的学术意义。

关键词：三才环；战汉玉雕；古代治玉工艺；当代玉雕；天地人思想

引言

在中国八千多年玉文化发展长河之中，战汉时期是玉器工艺、思想内涵双重鼎盛的历史阶段。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之后，玉器逐步从单纯祭祀礼器，走向贵族随身佩饰，同时延续先秦宇宙哲学观念，诞生了三才环这一特殊的器物形制。三才，出自《周易·系辞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天、地、人三者共生平衡，是华夏传统哲学的核心命题，三才环以器载道，把抽象哲学思想物化到一件环状佩玉之上。

本次研究的实物样本，为本人收藏的战汉黄玉三才环。此件器物玉料呈淡黄绿色黄玉质地，器型为小型佩环，环体截面打磨出三层台阶式弧面，分层界限柔和规整，表层可见古玉长期埋藏形成的风化包浆，显微视角下，器表遍布解玉砂碾磨留下的细密斑驳磨砂状痕迹，没有现代机械高速加工留下的定向刀痕。器物光素无纹饰，完全依靠器型截面的层次变化来表达文化寓意，属于战汉时期典型的随身系佩玉器。

一、战汉三才环器物特征解析

三才环，也叫三弦环、三才佩环，流行于战国晚期至西汉。区别于普通玉环、玉璧，它最大特征不在于外表纹样，而在于器物截面。普通玉环截面多为圆条、扁薄片状；三才环的横截面呈现三层阶梯式弧面，三层分别对应天道、地道、人道，也就是所谓“三才”。

本人所藏的这件黄玉三才环，尺寸属于佩环规格，并非大型祭祀礼器，是组佩组件，用于穿绳悬挂佩戴。玉料为黄玉，整体色调温润，局部受埋藏环境影响，玉质表层出现白化风化现象。在微距照片中可以清晰看到，器物全部表面布满无规则、方向杂乱的细密打磨凹坑，这是战汉时期以解玉砂作为介质，通过绳索、皮条、木轮带动砂粒碾磨玉器留下的核心工艺痕迹。

古代没有金属刀具直接切削玉石，玉石硬度高，青铜、铁制刀具无法刻动玉料。战汉治玉的底层逻辑是解玉砂间接碾磨：水和解玉砂混合，依靠摩擦力一点点磨削玉料，所有成型、开槽、打磨全部依靠砂粒摩擦实现。此件三才环三层台阶过渡圆润柔和，没有锋利的直角硬转折，正是反复碾磨、手工修磨带来的工艺结果。

器物光素，不施加蟠虺纹、谷纹等浮雕纹饰。战汉玉器分两条路线：一类是繁复满工的礼玉、陈设玉；另一类就是以三才环为代表，以造型本身承载思想，重形制而轻纹饰，依靠器型截面结构去表达哲学内涵，这也是西汉玉器“大美不饰”的审美体现。埋藏之后，土壤中的矿物质、湿度温度长期作用，玉器表面形成一层老化包浆，玉质部分区域产生钙化受沁，沁色顺着玉料的玉理裂隙渗入，而不是浮于表面。

二、战汉玉雕工艺与当代玉雕工艺的多维对比

2.1加工工具与切削原理的本质区别

战汉治玉核心耗材是解玉砂（石英砂、石榴子砂），工具本身不切割玉石。青铜砣具只是载体，砣轮蘸水携带高硬度解玉砂，往复碾磨玉料。工具转速低，是往复式、间歇性加工。所有线条、台阶、弧面都是无数砂粒慢慢蹭磨而成。

对应到这件三才环：三层台阶分层，不是一刀切削出来，是用不同粗细解玉砂，由粗砂开形，中砂修轮廓，细砂打磨，多道工序反复碾磨。所以台阶转角是柔和圆弧，不会出现锋利、绝对工整的棱角；器表打磨痕迹方向杂乱，各个角度都有摩擦痕迹，微距下呈现斑驳的橘皮风化状态。

当代玉雕，主流使用电动高速金刚砂砣机。金刚砂烧结在砣片之上，工具本身就具备切削能力，电机高转速旋转，直接磨削玉石。加工效率成千上万倍提升。高速砣具加工出来的台阶棱角锐利，打磨痕迹有统一的方向性，机器高速旋转会留下平行定向的细微划痕。

即便是当代手工仿战汉三才环，工具基础已经改变。现代仿品即便后期手工做旧打磨，也很难完全消除高速机器加工底层痕迹。这也是古玉鉴别当中“工痕”最重要的理论依据。

2.2加工流程、成型逻辑差异

战汉玉器完整工序：选料开料→解玉砂切割出毛坯→管钻打孔→砣具碾磨出基础器型→修形、压出台阶弧面→粗打磨→细打磨→抛光。全部工序耗费巨大工时。一件小型三才环，需要治玉工匠耗费数十天甚至更久完成。古人追求的不是效率，而是器型合乎礼制思想。这件三才环三层台阶的宽窄、弧度，都经过人为反复比对调整，服务于“天地人”的寓意，不完全是纯粹的装饰。

当代玉雕流程：电脑开料或者电动锯片开料，CAD画图，数控机雕出基础坯型，之后再人工修光。大量器物前期成型交给机器完成。很多当代三才环仿品，直接电脑建模，数控机器一次性压出三层台阶，成型只需要很短时间。当代工艺优先考虑材料利用率、生产效率、商业审美。

战汉时期不存在机器标准化，同是三才环，不同地域诸侯国工匠制作，三层台阶宽窄、弧度每一件都存在细微差别，带有工匠手工创作的个体痕迹。当代机雕产品，同批次器物尺寸、弧度高度趋同，呈现标准化特征。

2.3审美取向与创作思想的差异

战汉玉雕：器以载道，礼制优先。玉器首先是礼制载体，其次才是装饰。三才环，造型服务于《周易》三才哲学。器物不一定追求绚丽繁复，光素器同样拥有极高等级。玉器的审美，讲究内敛、含蓄，看重玉本身温润质感，把哲学观念物化在器物造型。战汉贵族佩戴三才环，佩戴行为本身就是对天地人秩序的认同。

当代玉雕：创作出发点大多为装饰审美、市场商业需求。当代仿制三才环，更多借鉴古玉外形，主要作为挂件饰品，重点追求好看、适合佩戴，大多不再深究“天地人”的哲学内核。当代玉雕可以自由创新，题材丰富，但缺少古代礼制体系的约束。古代是思想驱动工艺；现代很多情况是工具驱动造型。

2.4打磨抛光、包浆沁蚀的形成区别

战汉古玉的包浆分为两种：一是当年制作完成的原始抛光，古代叫做“亮工”；二是两千余年地下埋藏，环境侵蚀形成的次生包浆与受沁。以这件黄玉三才环来看，器表既有当年古工打磨的温润哑光质感，又有埋藏之后产生的风化微孔、表层白化。古玉的风化，是玉质晶体结构缓慢的物理化学变化，由内向外发生。

当代玉器抛光，使用现代抛光粉、震动抛光机，可以快速做出高亮玻璃光，也可以人为做出哑光仿古效果。但现代仿古做旧沁色、做旧风化，大多附着器物表面，很难复刻古玉内部玉质的老化变化。战汉古玉包浆是时间的产物；当代仿古做旧是人为化学、物理处理，二者成因有着本质区别。

2.5纹饰与造型自由度对比

战汉：造型纹饰受到时代礼制约束。三才环必须保留三层截面结构，这是形制底线。纹饰上，战国蟠虺纹、西汉谷纹，纹样范式相对固定，不能随意更改，纹饰样式代表等级。

当代玉雕，形制没有礼制束缚。同样三才环题材，当代创作者可以随意修改台阶数量、弧度，自由增减纹饰，完全服从现代审美。

三、三才环器物的学术研究意义

3.1思想史层面：先秦“天地人”宇宙观的实物物证

《周易》三才思想是先秦两汉社会主流世界观。天代表天道时序，地代表山川万物，人居于天地之间，追求三者和谐统一。大量文献有文字记载哲学思想，而三才环，是把抽象哲学转化为可视玉器实物。

以往研究先秦思想，大多依靠竹简、典籍文献。三才环这类出土、传世器物，提供物质证据。三层台阶，分别象征天、地、人，古人佩戴此环，是希望沟通天地，为人求得和顺。本人这件传世黄玉三才环，和国内多处汉墓出土三才环可以相互参照，印证文献当中三才思想在汉代贵族日常生活的落地，证明哲学思想不是书本空谈，已经渗透到贵族随身佩玉。

3.2工艺美术史层面：完善战汉治玉工艺的实物样本

考古出土的三才环数量并不多，完整保存、工痕清晰的传世样本，具备很高研究价值。这件藏品微距下完整保留战汉碾磨工痕，三层台阶的成型痕迹清晰，为研究西汉光素类佩玉加工技术提供实物标本。

很多玉文化研究，更多关注谷纹璧、玉剑饰这类满工玉器，对于光素器研究相对薄弱。三才环属于光素器，不靠雕刻花纹，纯粹依靠器型截面变化表达内涵，填补工艺美术史对于战汉光素玉器研究的样本。通过对比此类实物，可以厘清战国晚期向西汉过渡时期治玉工艺演变脉络。

3.3古玉鉴定领域：建立工痕、器型的参照标尺

三才环属于高古玉当中一个特殊门类，市场上当代仿品数量众多。这件标本工痕、风化、器型特征清晰，可以作为比对标尺，区分战汉真品与现代仿三才环。从砣碾痕迹、台阶过渡形态、风化包浆特征，建立判别标准，对民间古玉收藏、高校美术考古教学具备参考价值。本人将其作为教学实物案例，用于美术考古、古玉鉴定课堂，实现传世古玉的学术转化。

3.4社会文化层面：窥探战汉贵族佩玉制度

三才环属于组佩构件。战汉组佩，由玉环、玉璜、玉珠串联而成。三才环作为佩环，反映西汉贵族佩玉习俗。玉器佩戴不仅装饰，也是身份标识。通过三才环，我们可以窥见汉代贵族阶层如何把哲学信仰、身份标识、审美装饰融合在一件小小的佩玉之中。

四、研究反思：古玉工艺对当代玉雕的启示

对比战汉与当代玉雕，并不意味着厚古薄今。战汉匠人没有现代工具，依靠对材料理解、礼制思想驱动创作；当代玉雕拥有强大工具，但部分作品过度追逐机器效率，单纯复刻古玉外形，忽略器物背后文化精神。

三才环给当代玉雕行业带来启示：玉雕不只是材料打磨、纹饰雕刻，器物应当承载文化内涵。今天很多仿古玉雕仅仅模仿外形，丢失“天地人合一”精神内核。当代玉雕创作，可以借鉴古人“器以载道”的创作思路，让当代玉雕不止是饰品，同样承载我们时代的文化思考。同时，在古玉收藏研究领域，不能只看器型外观，要读懂工艺痕迹背后古人的技术逻辑与思想世界。

结语

以本人所藏战汉黄玉三才环作为实物案例，透过这件光素古玉，可以看见战汉治玉工艺的真实面貌。战汉依靠解玉砂低速碾磨，以礼制哲学引领造型创作；当代依托电动金刚砣机高速切削，以商业审美作为主导，二者在工具原理、加工流程、思想内涵上存在巨大鸿沟。

三才环虽尺寸小巧，却浓缩《周易》三才的华夏哲学，它既是汉代贵族随身佩饰，也是思想物化的重要物证。对于考古思想史、工艺美术史、古玉鉴定，三才环都拥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研究高古玉，不只是鉴赏器物的美观，更要穿透器物表层工痕，去理解千年前古人的技术体系与精神世界。

参考文献

[1]杨伯达.中国古代玉器通论[M].紫禁城出版社,2004.

[2]《周易正义》十三经注疏本[M].中华书局,1980.

[3]古方.中国出土玉器全集[M].科学出版社,2005.

[4]朱卫刚.高古玉“料、工、形、纹、沁”五辨法研究[J].美术教育研究,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