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机器人大战》，90后绕不开的坑

对于无数 80 后、90 后的孩子来说，机战的记忆是从一盘卡带开始的。卡带插进去，屏幕亮起来是一张方格地图，几个方头方脑的机器人各占一格。屋里通常不止一个人：一个人握着手柄，另外几个挤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视，嘴上比他忙——“先别冲，等他过来”“那个『必中』留着给阿姆罗”“钱够了，改运动性”。一整个下午就是挪格子、数射程、看谁先被打爆。打到后面几关，屋子会忽然安静，因为屏幕上那个炸掉的机体不会回来了，而下一关还是要打。

一格一个机体的战场。所有记忆都是从这张方格地图开始的。

这个系列一开始很小。1991 年 4 月 20 日，万普在 Game Boy 上发售了初代《超级机器人大战》，把《机动战士高达》《魔神 Z》《盖塔机器人》这三部当年最火的机器人动画放进同一款战棋游戏，让它们站上同一个战场。真正把路铺开的是同年 12 月 29 日 FC 上的《第2次超级机器人大战》：它引入了原作机师，让动画里的角色带着自己的性格和台词登场，往后三十多年没换过的“精神指令”也是从这时候成型的。国内绝大多数人第一次玩机战，玩的就是这一作。很多人到今天都还记得，当年那盘中文卡带的字库太小，不少角色的名字被硬生生改成了另外几个字——我们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其实和原名并没有关系。

FC《第2次超级机器人大战》的包装盒。国内很多人的机战，都是从这一盒开始的。

SFC 上连着做完三代之后，1995 年 3 月 17 日的《第4次超级机器人大战》才把整套养成系统立住。两年后，开发组又把它整个重做了一遍，因为一张光盘装不下，拆成了 1997 年 9 月 25 日的《超级机器人大战 F》和 1998 年 4 月 23 日的《F 完结篇》两部——后面这两部合起来，就是对《第4次》的重制。中国玩家记得最牢的，正是这一前一后一整套。这个系列到今天累计出货已经过了 2080 万套，可对我们来说数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几百个小时里，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SFC《第4次超级机器人大战》的包装盒。系列养成系统真正立住的那一作。

机战最像“作弊”的地方叫精神指令。每台机体的驾驶员都有一个 SP 池，开打前点开菜单，从「根性」「必中」「热血」「魂」「闪」里挑一个按下去，SP 就少一截。热血能让当回合伤害翻倍，魂更狠，翻到两倍半甚至三倍，真实系主角全靠它一回合把 BOSS 打残。这些指令不是想用就能用，因为还有一条“气力”在管着你：气力要靠击落敌机、被敌人打中、甚至队友被击落这些事一点点攒；回到母舰休整要掉 5 点，接受补给要掉 10 点。所以老玩家都有个毛病——快打赢了也不敢回母舰，宁可让机体带着半管血在地图上多站两回合，就为了保住那几点气力。

精神指令一览。根性回血、热血翻倍、魂更狠，全都要花 SP。

钱在机战里也是要一格一格去抠的。击落敌机、达成关卡目标都能拿到资金，但《第4次》最狠的一手是地图寻宝：不少强化芯片被藏在战场上某些特定的格子里，地图上没有任何提示，你得把机体开过去试。有人为了一块芯片，把关卡硬生生多拖十个回合。有了钱就在整备画面里改造，机体改造和武器改造分开算，加一格运动性还是加一段装甲，都要反复权衡；强化芯片还能在机体之间拆下来互换，把「空陆转换装置」从一台不能飞的机体上抠下来装到另一台身上，是当年很多人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的一刻。战损也要付修理费，不过这条其实没那么可怕：修理费只会扣到零，钱不够，机体照样修好。

两话之间的整备画面。机体改造、武器改造、强化芯片，还有你那点可怜的资金。

《第4次》还第一次把“被攻击”这件事交给了玩家。以前敌人打过来你只能看着，从这一作起，敌人举起武器的那一刻会弹出选项——反击、回避、防御，还是什么都不做。一个动作按错，前一回合的布局就白算了，所以很多人打到后面几关，会习惯性地把手指一直悬在手柄上。另一件更“越界”的事是说得：把敌方机师说服过来，让他变成自己的人。在《第4次》的重制版里，盖斯特三将军之一的罗菲就可以通过说得活下来，不用战死。

阿姆罗的高达。被攻击的那一刻，反击还是闪避，第一次轮到你来按。

但《第4次》真正改变游戏的东西，是它第一次让玩家自己当主角。开场要选真实系还是超级系，要填生日和血型——这两项决定你以后能拿到哪些精神指令，选错了只能认。男主角精神点数高，女主角的技量和回避更高；真实系主角初始机体是亡灵，中期换成凶鸟，超级系则换乘古伦加斯特。而最让人记住的，是一个不起眼的问题：开局的剧情里，游戏会问你，有没有恋人。选“有”，她就真的会作为新人驾驶员出现在后面的关卡里，之后还要靠“说得”才能把她拉进队伍；选“没有”，她则会以另一支部队新人的身份加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第一次在游戏机上被问“你有没有恋人”，那种心跳是很具体的。

为什么一群铁皮在打架，我们却会看哭。因为我们先认识的是人。高达、魔神 Z、盖塔、丹拜因、断空我——这些机体背后都站着一个在动画里哭过、死过、认过输的角色，而机战做过的最煽情的一件事，就是把它们全放到同一张地图上。本来是敌人的，可以被你说得过来；本来各自死在各自故事里的，可以在同一个战场上并肩站着。《F 完结篇》的 PS 版包装盒侧标上印着一行日文——地球的未来还有没有光，全都握在你的魂里。1998 年的这一作是这一整套旧故事的终章，它把战后每个人的去向都交代了一遍：谁回了家，谁留在了军队，谁和谁终于走在了一起。那几屏文字，是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游戏结束的时候，是真的会舍不得的。

主人公设定画面。名字、生日、血型、真实系还是超级系，都得自己定。

关于《F》，玩家圈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这是玩家圈流传的说法）：在战斗画面黑屏切换的那一瞬间，按技能等级的次数去按确定键，并且按完不松手，就能提高剑切和盾防的成功率；剑切几级，就按几下确定。这个说法从世嘉土星传到 PlayStation，传了二十多年，连游戏杂志都登过。真相要冷静得多：剑切和盾防的发动概率就是技能等级除以 16，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把确定键按坏了也不会变。不过《F》里确实有一件事让人想摔手柄——这一作的剑切判定被放开得太狠，连光束步枪、浮游炮这类攻击都能被“当萝卜切”掉，玩家哀嚎一片，也正因为这样，那个“按键能提高成功率”的传说才有了生长的土壤。

如今想玩机战太容易了，一台手机就能把从 GB 到 PS2 的作品全装进去，随时存档，随时读档，再也不用为一格走错而重开一关。可我们真正丢掉的，是当年屋子里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后脑勺，和那个愿意为一个人在游戏里耗掉整个暑假的自己。机战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打赢，它教的是怎么在几个算不清的选项里做选择，怎么接受一台炸掉的机体不会回来，又怎么赶在最后一关之前，把该救的人救下来。那些铁皮还在原地一格一格地打架，而当年挤在电视机前的那几个人，早就散成了各自的生活，只留下这张方格地图，成了一代人的青春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