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近上映的动画电影《八仙!》来看,一个有趣的现象再次得到印证:八仙明明有八个人,为何在多数影视作品中,故事总是围绕吕洞宾展开,让他稳坐第一主角的宝座?这并非偶然的创作偏好,而是数百年来历史、文化与叙事传统共同选择的结果。

吕洞宾拥有最成熟和丰富的故事蓝本。早在“八仙”组合于明代吴元泰的《东游记》中正式定型之前,吕洞宾在宋元时期就已是家喻户晓的独立传说人物。元杂剧中,就有十几部以他为主角的剧目,其中不乏马致远等名家手笔。从“黄粱一梦”的顿悟,到“三醉岳阳楼”的潇洒,再到“十试洞宾”的考验,他的传说覆盖了完整的凡人修仙历程,前因后果、成长弧光、独立事迹一应俱全。相比之下,其他七仙的故事多为片段式,或是在他人传说中客串,缺乏足够撑起长篇主线的素材。后世的影视剧创作,自然倾向于选择这个自带成熟故事框架、人物形象丰满的角色作为核心,既省力,也更容易被观众接受。

吕洞宾的角色设定最符合主角的成长叙事。他是八仙中唯一一个完整经历了从凡人到神仙心路历程的角色。他出身书香门第,曾是执着于科举的儒生,有着普通人的欲望和挣扎。在被汉钟离点化时,他有过犹豫;在修仙路上,他也犯过错、动过凡心。尤其是汉钟离用生死、名利、美色等“十试”来磨砺其道心的桥段,充满了戏剧冲突和人性考验,让这个角色显得有血有肉,极具成长空间。观众很容易跟随他的视角,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凡人,一步步体验修行的艰辛与意义,代入感极强。反观其他仙人,汉钟离、张果老等一出场便已是半仙状态,成长性不足;铁拐李的核心故事在于“借尸还魂”,更像一个奇特的设定;韩湘子、蓝采和等人的成仙经历则相对单薄,难以支撑复杂的主线剧情。

再者,吕洞宾在八仙团队中扮演着“串联者”的关键角色。八仙来自不同背景,故事零散,需要一个核心人物将他们有机地组织起来。在许多传说版本中,吕洞宾不仅是修道者,也扮演着“度化者”的角色,何仙姑、曹国舅、韩湘子等人都是经他点化才得以成仙。以他为主线,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出其他七仙,在集结队伍的过程中,自然地讲述每个人的故事,使叙事逻辑清晰连贯。即使在“八仙过海”这样的集体行动中,矛盾的起点也常常与他有关,他本身就是推动团队剧情发展的关键引擎。

此外,吕洞宾在民间拥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和最高的宗教地位。在道教中,他被全真派奉为“纯阳祖师”,位列“北五祖”之一,历代帝王也对他多有敕封,元代时更被追封为“孚佑帝君”,地位远超其他几位仙人。民间大量的吕祖庙、吕祖签等文化现象,都证明了他无与伦比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对于影视制作而言,选择观众最熟悉、认知成本最低的人物当主角,无疑是降低市场风险的稳妥之举。哪怕不了解八仙故事的人,也大多听过“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句俗语。

吕洞宾的形象极具魅力和可塑性。他通常被描绘为俊朗潇洒、背负宝剑的儒雅侠士,既有仙风道骨,又有人间烟火气,还常常被安排一些情感纠葛,这使得他的形象男女观众都能接受。创作者可以围绕他展开成长线、侠义线甚至爱情线,可发挥空间巨大。他手持的“纯阳剑”,在传说中既是斩妖除魔的法器,也是斩断自身“烦恼、贪嗔、色欲”的修心象征,这为角色增添了哲学深度。
无论是从历史故事的积累、角色弧光的完整性、叙事结构的功能性,还是从大众认知与宗教地位来看,吕洞宾都具备了成为八仙故事第一主角的所有要素。因此,大多数影视作品选择他作为核心,是一种植根于深厚文化土壤的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