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
黑鱼
外公说,黑鱼是水里最倔的脾气。
那年夏天发大水,稻田被淹成一片汪洋。水退后,田埂上留下一个个深坑,积着浑水。村里人都去捡鱼,鲫鱼、泥鳅翻着白肚皮,唯独黑鱼不见踪影。外公蹲在坑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往泥里一掏——一条黑鱼盘在泥底,浑身裹着泥浆,像根烧焦的树棍。它一动不动,腮盖微微翕动,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东西能离水活三天。”外公把它放进木盆,“就靠着腮里那点水,硬撑。”
后来我才知道,黑鱼有辅助呼吸器官。水干了,它就把头埋进泥里,靠那点湿气吊着命。等雨水再来,它又活过来,照样吃小鱼小虾,照样护崽——黑鱼护崽是出了名的凶,谁靠近鱼窝,它追着咬。
外公说,饥荒那年,他在河里摸到一条大黑鱼,足有三斤重。他没舍得吃,卖了换回两斤糙米。可那天夜里,他梦见黑鱼在锅里瞪眼,第二天一早,又把鱼从贩子手里赎了回来,放回河里。
“为啥?”我问。
“它倔,”外公眯着眼,“我也倔。”
去年,外公住进了城里的医院。病房窗下有个小池塘,里头养着红鲤鱼。他看了两天,说:“这鱼太软。”护士听不懂,我懂——他在说,这些鱼没经过旱,没钻过泥,不知道什么叫硬撑。
他走的那天,老家下了场暴雨。我赶回去,看见田埂上又积了水坑。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泥里,什么也没摸到。可水纹晃了晃,像有人刚从这儿走过,裤脚带起一阵风。
今晚,菜场有人卖黑鱼。我买了一条,杀好洗净,搁在案板上。鱼眼睛还瞪着,亮得吓人。我忽然不敢下刀,仿佛这一刀下去,会切断什么不该断的东西。
我把它埋在了阳台花盆里。土是干的,我想,也许明天该浇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