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伞修补痕迹中的父爱记忆

雨伞

家里玄关的角落，靠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塌下去一块，像老人缺了牙的嘴。母亲几次要扔，都被父亲拦下：“修修还能用。”

那把伞是父亲年轻时买的。那时他在工地干活，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夏天暴雨说来就来，他在路边小店挑了这把最便宜的伞，黑色，结实，能盖住他整个后背。后来伞面磨破了，他用补车胎的胶皮贴上；伞骨断了，他拿铁丝缠紧。我见过他修伞的样子，蹲在院子里，手指粗粝，动作却细，像在给一个老伙计接骨。

我上初中那年，有次突降大雨。父亲骑车来接我，我钻进那把伞下，发现它其实很小，只够罩住一个人。他把伞全往我这边斜，自己半个肩膀淋得透湿。我说：“爸，你往这边点。”他嘿嘿一笑：“淋不着，我皮厚。”那天我忽然看清了伞柄上密密麻麻的缠痕，每一圈铁丝都是一个年份，缠到了我十三岁。

去年搬家，新房子有电梯，父亲不再骑车上班。那把伞被塞进杂物间，再没打开过。有回我收拾东西，顺手要丢。父亲拦住，接过去，竟又蹲下来，拿钳子鼓捣了半天。最后他站起来，把伞撑开，断骨接上了，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立住了。他举着伞在客厅走了一圈，像在试一把新买的家伙。

今年春天，父亲查出腰椎不好，走路要拄拐。雨天他出门，我给他撑伞。我特意把伞往他那边斜，像他当年对我做的那样。他抬头看了看，笑着说：“伞歪了。”我说：“没歪。”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把旧伞早就不够大了，可有些东西，斜一斜，就全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