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的倔强与生命的韧性

黑鱼

菜市场的铁盆里，黑鱼总是最不安分的那条。别的鱼翻了白肚皮装死，它偏要甩尾巴，溅人一身水。卖鱼的老赵说：“这鱼凶，吃肉的，你拎回家还得跟它打一架。”

我信。去年夏天，父亲钓回来一条黑鱼，养在水桶里。第二天早起，桶空了，地上拖着一道湿滑的印子，一直延伸到院墙根。父亲循着痕迹找过去，那鱼正张着嘴，鳃盖一鼓一鼓地喘气，像在说：“老子还活着。”父亲笑了，说这鱼命硬，放了吧。我蹲在水边看它摆尾游走，水里泛起一小团泥雾，像道别时的呵气。

可外婆做黑鱼，从来都是杀的。她刀法利落，拍晕、刮鳞、剖背，一气呵成。黑鱼肉紧实，片成薄片，用蛋清抓过，烫火锅最嫩。外婆说：“你太姥爷咳血那几年，就是喝黑鱼汤吊着气。”汤炖得奶白，上面漂几粒红枸杞。太姥爷喝汤时总说：“这鱼有劲儿，喝下去胸口热。”

去年外婆住院，隔壁床的老太太没人送饭。外婆让我去买黑鱼，在病房的微波炉里炖汤。没有姜，没有葱，只放了一勺盐。那汤寡淡，老太太却喝得眼泪汪汪，说她男人以前在江上打渔，也给她炖黑鱼，说这鱼凶，补身子最狠。

外婆出院后，再没做过黑鱼。上个月我买了条小的，用砂锅慢慢煨。汤滚时，那鱼头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像在说话。我突然想起父亲放走的那条黑鱼——它游进深水时，尾巴甩了一下，仿佛在说：这世上的活法，有一种是硬撑着，有一种是被人记挂着。

我把汤盛出来，白的，没放任何东西。喝一口，有股倔强的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