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猪耳朵,是挂在屋檐下的。
每年腊月,外婆会买回整只猪头,用镊子一根根拔净残毛,再把猪耳朵单独切下,抹上粗盐和花椒,晾在竹竿上。北风一吹,猪耳朵就变得硬邦邦的,像两片褐色的枯叶。我总爱搬个小凳坐在下面,看它们在风里轻轻晃荡。
“急什么,过年才吃呢。”外婆笑着把我拉开。
可我不依。外婆就拿下一只,用温水泡软,加葱姜料酒,上锅蒸。蒸汽裹着肉香漫出来时,我就趴在灶台边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回一。等外婆掀开锅盖,猪耳朵已经变得软糯透亮,切成薄片,拌上蒜末、香醋和一点油泼辣子。我夹一片放进嘴里,脆骨咯吱咯吱地响,像在嚼一小段冬天。
后来外婆老了,搬来城里住。菜市场的猪耳朵是卤好的,颜色红亮,但吃起来总少了点什么。外婆还是每年腊月做一次,只是竹竿换成了阳台的晾衣架,北风换成了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她切猪耳朵时手有点抖,片切得厚一块薄一块。
我工作后,有一次过年回家,进门就看见外婆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镊子,对着一只猪头一根根地拔毛。七十多岁的人了,腰弯得像只虾米。
“外婆,买现成的吧,多费事。”
她头也不抬:“现成的哪有自己弄的干净。你从小就爱吃这个。”
那天晚上,我帮着外婆一起拔猪毛。灯光下,她手把手教我顺着毛根一根根往外揪,就像小时候她教我数数。猪耳朵在盆里泡着,慢慢舒展,像两片被水唤醒的枯叶。
今年,外婆的耳朵彻底听不见了。可每年腊月,阳台上依然会挂起两只褐色的猪耳朵,在北风里轻轻晃荡。那是我和外婆之间,不用听、也不用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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