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中国新闻网《民生调查局》刊发对多地网约车司机的调查报道。济南司机王磊（化名）在临近晚高峰时段、没有打开“特惠车”选项的情况下，出车3.5个小时只接到一单，流水5.8元。 而开了特惠，是另一番景象：低价单源源不断。王磊的概括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不开特惠，单子会被流走；开了特惠，就会不断接到低价单。中国新闻网
这个两难并不是某家平台抽成高那么简单。它是运力过剩、聚合平台集中竞价、派单算法把接单意愿与派单优先级挂钩三者叠加的结果：低价成了“有活干”的入场费，到手收入又压在每公里一块多钱的单价之下。监管层面正在把“拒接低价单”的权利明确交回司机手里，但最早落地城市的实测同样说明：权利给出来了，循环不会立刻松开。
单子先被重新定价：流量入口易主，低价从添头变主菜
司机端单价的变化最先发生在感知里。在济南，司机赚的单价已经从入行时的1.8—2元/公里降到平均1.3元/公里左右。 在杭州，快车订单从六年前的约2.3元/公里降到1.8元左右，一口价约1.4元，价格最低的订单“1公里都赚不到1元钱”；在北京，特惠单单价只有1.2元/公里上下。中国新闻网
压低单价的力量来自订单入口的迁移。现在乘客大多在聚合平台一键叫车、多平台比价，平台只能拿特惠车、一口价去争夺排名。连排名靠前的平台都绕不开：享道出行招股书披露，这家以2025年GTV计国内排名第六的网约车平台，2023至2025年九成以上交易额来自聚合平台。 用中央民族大学郭全中教授的话说，聚合流量端只要有一家小服务商敢长期保本定价，全行业就被迫跟进。特惠车于是从补充单量的“开胃小菜”，变成了“主菜、当家菜”。中国新闻网
而竞价之所以一路向下，底座是运力过剩。截至2024年4月30日，全国累计发放网约车驾驶员证已达696.4万本，比上一年同期增长28.8%。 分给单车的订单却在摊薄：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网约车司机单月接单量从2022年1月的176单降至2023年10月的128单。第一财经工人日报
2023年起，多地发布网约车市场饱和预警，深圳、济南、东莞、青岛等地的预警中指出，不少网约车单车日接单量不足10单。 2024年5月，江西景德镇的官方风险预警给出了更具体的数字：单车日均接单15单左右、日均运行收入240元左右，运力趋于饱和。 接单的人比单子多，不肯接低价的司机先被市场淘汰——这就是“不开特惠没单”的成因。工人日报第一财经
开了为什么也不赚：低价之上还要抽成，拒接另有代价
低价单与正常订单的价差可以很大。记者曾在广州实测：从白云机场到市中心约37公里，出租车预估143.8元，滴滴特快109.9元，一口价订单最低只要66.1元。中国新闻网
被砍掉一半的价格，还要再按固定比例抽佣。西安司机反映，一口价订单平台平均按20%抽佣，66元车费司机到手只有40多元，摊到37公里每公里仅约1.6元——路程越远，相对亏得越多。中国新闻网
拒接同样有代价。受访司机说，拒接特惠订单不仅会遭平台处罚，还会导致平台少分配其他订单；多名司机还反映，关掉“特惠车”“一口价”等选项后订单明显减少，剩下的多为距离近或目的地偏的“坏单”。中国新闻网
平台为安抚司机准备的“软性补偿”，在账本里也另有一套算法。滴滴、曹操出行等平台推出分档售卖的“免佣卡”，但王磊的体会是：买了特惠车的免佣卡，可能只能接到快车的长距离订单，而这些订单不在免佣范围，佣金照抽。中国新闻网
“保底奖励”同理：T3出行司机要拿到260元保底，需同时满足接单不少于20单、完单流水不低于保底金额85%、在线时长不少于8小时三个条件，而门槛按理想路况测算，司机为冲门槛拉长在线、多接低价单，奖励落空，单价反被进一步摊薄。中国新闻网
循环的代价最终溢出了车厢。有司机上车后与乘客协商取消平台订单、改私下转账：四川宜宾一例，20多公里路程乘客付32元，司机被抽成后只能赚到25元。 乘客则用被索要“空调费”、被劝取消订单的经历表达不满，司乘关系越来越紧。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孙晋的判断是：低价若源于效率提升是正常红利，但若主要依靠挤压司机收入和压缩安全服务投入来维持，本质上就是“内卷式”竞争，不可持续。中国新闻网
规则正在拆掉“强制低价”，但拆不掉供需失衡
监管对低价竞争的整治已持续两年。2025年8月，西安全面暂停“一口价”“特惠单”等低价营销活动，严禁价格欺诈和恶意压价；南京拟立法保障司机小时收入不低于当地小时最低工资标准；重庆要求平台新增低价促销向监管部门报备。 江西鹰潭、河南开封、广东清远等地则明确，禁止平台以“一口价”模式强制司机接单。 2026年4月10日，约束上升到全国统一规则：《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实施，要求平台充分尊重平台内经营者自主定价权，不得强制或变相强制其参加促销活动并承担费用。中国新闻网工人日报新华网
更贴近司机“拒接权”的是2026年9月10日起施行的佛山行业自律公约：滴滴、T3、哈啰等28家平台把每笔订单最高抽成上限从30%降至不超过27%、取消定额“信息费”，司机可自主开启或关闭“一口价”“特惠单”等低价订单接单功能，关闭后平台不得强制派发，司机还能通过当地出租车协会小程序查询各平台计价规则和抽成上限。 这正是近日“多地明确网约车司机可自主拒接一口价特惠单”话题的由来。微博
但权利好不好用，取决于供需。广东台记者实测发现，在佛山南海选“一口价”打车，12个车型等待三四分钟无人接单，取消后改选正常价格，不到5秒就有司机接——司机确实在批量关掉低价单。 也有司机抱怨，关掉特惠后派单量下滑，抽成下调主要体现在长途单上。截至11月13日报道发稿，滴滴、高德、曹操、T3等平台尚未就司机到手单价下降、被迫接受低价订单等问题公开回应。微博中国新闻网
所以，这轮整治改变的是规则而非格局：算法逼单被明令禁止，司机在纸面上有了拒接权；但只要运力仍在多订单少的一侧，低价单对多数司机依然是“关掉就没活、开着就白干”的选项。接下来值得盯两个信号：佛山式的“抽成上限＋拒接权”公约能否在更多城市复制，南京那条“不低于小时最低工资”的收入下限会不会从征求意见稿走进正式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