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鲁迅,我重新看见了那个被折叠的中国
大抵我和鲁迅的初见,是在课本里。
小学时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学里读《藤野先生》与《故乡》——以为这便算认得了他。课本所给的,不过一个慈和、有趣、偶尔露出些锋芒的长辈;那“横眉冷对”,原是旁人替他贴上去的,而慈和温情,却是课文替他选下来的。
及至后来翻开了全集,才晓得课本所给的,不过门口的一块匾额罢了。匾额之后站着的,是一个远比“长辈”复杂、也远比“长辈”真实的人。
鲁迅中年肖像铁屋子里的犹疑,与两株枣树下的独白
我们总惯于将他塑成一个“永远正确、永远愤怒”的战士的偶象。然而他在《呐喊·自序》里最诚实的一次自白,恰恰是对自己的质疑——
假如一间铁屋子,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你大嚷起来,惊醒了较为清醒的几个,却无力走出,这难道不是对逝者的无辜?
这原是启蒙者顶难堪的自问:他并不确知自己那一声喊究竟有用无用,甚而并不确知该不该喊。这般的犹疑与诚实,在那“横眉冷对”的偶象里,是一丝也没有的。可也单是这一点犹疑,便教他从一个标语,成了一个人。
《呐喊》书影(人民文学出版社)及至翻开《野草》,《秋夜》劈头便是:
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二十三篇几乎没有情节,不过是一个人在深夜的院子里,对着天空,对着自己的影子,对着死火与朽腐,独自说话罢了。
这自然不是什么战斗的檄文,乃是一个人的精神底片。课本向来不选《野草》,大约正因它“不好懂”——然而也单是这“不好懂”,照出了一个会在孤独里反复咀嚼自己的鲁迅。他的现代,他的执拗,他那“明知无用却仍站着”的脾气,全藏在这两株枣树的背后了。
《野草》书影(人民文学出版社·插图本)骂得越狠的人,心里越有放不下的温情
疑归疑,独白归独白,一到笔尖上,他是从不和稀泥的。
他在《写在〈坟〉后面》里说得干脆:自己“特地留几片铁甲在身上,站着,给他们的世界上多有一点缺陷”。
《坟》书影(人民文学出版社·单行本)那句被课文一直留在《藤野先生》末尾的话:
每當夜間疲倦,正想偷懶時,仰面在燈光中瞥見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說出抑揚頓挫的話來,便使我忽又良心發現,而且增加勇氣了,於是點上一枝煙,再繼續寫些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惡痛疾的文字。
多数人读成了“师恩难忘”——
鲁迅《藤野先生》手稿真迹(鲁迅手稿全集·文稿篇,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然而他写这一篇真正要骂的,原是另一干人。
他的锋利,不是做给谁看的,是认死理。这般的一个鲁迅,与那“写童年、写师恩的慈和长辈”并摆在一处,才算是完整的。
骂得越狠的人,心里往往越有放不下的物事。
《社戏》里那场好戏、那碗好豆,成年以后便再没有吃到过;《故乡》里那个戴着银项圈、月下刺猹的少年闰土,后来竟变成一个唤他“老爷”的木偶;《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那片有油蛉蟋蟀的园子,是他替众人留的一扇门。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书影(人民文学出版社)他写孔乙己的凉,写闰土的麻木,写魏连殳的孤——并非因他冷,实在因他太清楚那些温情是怎样被一口口吃掉的。一个对“乡土中国正在瓦解”这桩事念念不忘的人,心里所装的,分明是深情。
合起来,这才是一个活的鲁迅
不是一个平整的、只写童年与师恩的老爷爷,也不是被磨成一个表情的“横眉冷对”的战士。
他是一个有疑(铁屋子)、有孤(枣树)、有锋(铁甲)、也有情(社戏的豆)的真实的人;一个在铁屋子里犹疑着“该不该喊”、却仍“特地留几片铁甲站着”的现代写作者。
他的文字,其实是一张那个时代的 X 光片——乡土中国在瓦解,知识分子在暗里寻路,普通人常在铁屋子里沉睡,又偶或惊醒。而那被折叠过的、真实的中国,原是要借一个真实的鲁迅,才看得见的。
鲁迅晚年书房照要见那真实的鲁迅,且从这几本翻起
说了这许多,到底还要落回书本身去——你想见哪一个侧面的鲁迅,便去翻哪一本。
· 《呐喊》《彷徨》:他最锋利也最冷静的小说。孔乙己、闰土、阿 Q、魏连殳——国民性里那些凉,全在这两本里。想看“真实的中国人”,从这里进去。
· 《朝花夕拾》:他最暖的回忆。百草园、三味书屋、藤野先生——然而别只停在这里;停在回忆里,你便又退回了课本。
· 《野草》:他最私人的精神底片。两株枣树、死火、影的告别——想看鲁迅作为一个“人”的孤独与执拗,这是入口。
· 《坟》与杂文:他最不留情面的部分。想看那个“特地留铁甲站着”的战士,来这儿。
· 《鲁迅全集》:十八卷,七百余篇。前面四本,是你挑着看;全集,是尽数摊开——想不被任何人替你挑过,便进全集去。
读鲁迅,不是读一份被人精心挑过的清单,也不是读门口那块匾额。是读一个真实活过、怒过、绝望过、又始终在写的作家——匾额之外的那个人;借他的眼,也才看得清那个真实的中国。
书便在架上,门也一直开着。
鲁迅书房复原内景(写作者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