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里,段小楼最后一次拍砖,是在批斗会上。
有人把一块砖递到他手里,让他像从前那样,给大伙儿露一手。他接过来,憋足一口气,往自己脑门上砸。砖没碎,血先下来了。
就在这一刻,那个在花满楼用一把茶壶镇住全场的段小楼,那个敢把茶壶砸到日本兵头上的段小楼,不见了。
很多人说他是从这里开始变坏的。可把电影里他拍过的几次砖连起来看,会发现他其实没变。他只是终于碰上了一个拍砖不管用的世道。
他第一次拍砖,是在天桥。
戏班撂地卖艺,小癞子跑了,场子眼看要散,还有人砸场子。小石头站出来,抄起一块板砖,朝自己脑门上一拍。砖碎了,人没事,满场叫好,赏钱又扔了回来。知乎专栏知乎
关师傅回去却把他一顿好打,骂他玩的是“下三滥”的玩意儿。在师傅眼里,这是“玩儿邪”,是街头卖艺的腥活,不是真本事。
可小石头记住了:这招好使。
到了花满楼,他又拍了一次。菊仙被几个纨绔围住,段小楼在楼下接住跳下来的她,又抄起茶壶往自己头上砸。茶壶碎了,场面镇住了,菊仙也跟他走了。知乎专栏
还是拍砖。只不过这一次,砖头换成了茶壶,喝彩换成了老婆。
他从来不是真霸王。台上的霸王靠的是本事,台下的段小楼靠的是机灵、狠劲和一点江湖义气。这两样东西在旧社会够用了:能圆场,能救人,能混口饭吃,也能让人叫他一声“段老板”。

日本人来了,这套办法第一次不够用。
一个日本兵穿了他的戏服,他抄起茶壶砸了过去,被抓进宪兵队。这一次不是表演,是要命的事。最后把他捞出来的,是程蝶衣——去给一个懂戏的日本军官唱了一出。知乎
他出来后,听说师弟给日本人唱了戏,当场翻脸。
这是段小楼最拧巴的地方。他能为自己的尊严玩命,却看不懂程蝶衣为了救他,把自己最看重的东西踩在脚下。他以为戏是戏,人是人;可蝶衣偏偏是拿命在唱。

菊仙流产后,段小楼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唱戏,在家玩蛐蛐,发脾气,靠菊仙撑着日子。台上的霸王还在,台下的段小楼已经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
文革来了,小四让他再拍一次砖。
他拍了。砖没碎。知乎专栏知乎
这不是失手。是他赖以活命的那套东西,第一次当众失灵。看客不再叫好,权力也不再吃这一套。
接下来发生的事,电影拍得很冷:他揭发程蝶衣,说菊仙是妓女,要跟她划清界限。
菊仙穿上当年的红嫁衣,吊死在屋里。知乎专栏
段小楼不是突然变坏的。他一直是个务实的人,务实到可以在任何世道里找到活法。可这一次,“活法”要拿两个最爱他的人来换。他换了。知乎
1977年,两个人在空剧场里重演《霸王别姬》。程蝶衣拔剑自刎,段小楼喊了一声“蝶衣”,又喊了一声“小豆子”。知乎专栏
他活到了最后。
《霸王别姬》最冷的地方,不是让好人死,而是让一个最会适应的人活下来,再让他亲眼看着不肯适应的人、努力重新开始的人,一个个消失。
段小楼当然是假霸王。可霸王本来只活在台上。下了台,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凡人。

只是当一个时代只奖励“会变”的人,凡人的活法,就成了别人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