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亏八千万:晨光困在“消耗品”与“收藏品”之间
当书写本身成为少数派行为,
那个曾依赖纸笔生存的、
年赚十几亿的国民品牌,
财报光鲜之下,
正将未来押注在一场“越亏越要开”的豪赌上。

今天咱们来聊一个你们绝对熟到不能再熟,甚至可能正把它捏在手里的品牌。
回想一下你的学生时代,无论是小学门口那家拥挤到转不开身的文具店,还是初高中小卖部里挂满一整面墙的笔芯架,甚至是你某次考试时那支差点因为断水而毁了你成绩的水性笔,它们的身上大概率都印着同一个Logo——晨光。
在那个没有太多选择的年代,晨光就是文具界的半壁江山,是陪伴无数人熬过无数个晚自习的肉体与精神支柱。
但如果你现在还觉得晨光只是一门老老实实卖笔的本分生意,那格局就真的小了。
最近,这位文具界的老大哥交出了一份2025年的成绩单,这份财报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如果你像冷月我一样,习惯把财报翻过来掉过去用放大镜找里面的猫腻,你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稳中向好的赞歌,而是一场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资本大戏。
我们先来盘一盘这份财报的门面:2025年,晨光一年卖了250多个亿,净利润实打实地赚了13个多亿。
在这个各行各业都在哀嚎赚不到钱的当下,一家卖笔的公司能拿出这样的数据,你哪怕跑去跟风买它的股票,别人都会夸你一句有眼光(仅为调侃,不做为任何投资建议)。
但是,朋友们,做为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最忌讳的就是只看总额不看结构。
这就好比你相亲,对方跟你说年入百万,你觉得是个潜力股,结果一打听,这年入百万里有八十万是家里收的房租,自己打工只挣二十万,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晨光的这250多亿营收里,有一个极其庞大的阴影,那就是它的对公业务板块科力普。
这个专门给政府机构、大型央国企以及各大企业做办公物资集中采购的B端业务,一年能干出一百好几十亿的营收,占了晨光总盘子的大概六成。
你公司里那一箱箱永远用不完的A4打印纸,还有那一盒盒开会时随手抓起来记笔记的中性笔,大概率都是科力普送过去的。
这门生意的特点就是极其稳定、量大管饱,虽然毛利率可能没那么性感,但它是晨光手里最粗的大腿,是真正的现金奶牛。

我们扒开科力普这层厚厚的装甲,来看看晨光真正面向我们普通老百姓的C端零售业务,到底过得怎么样——这才是晨光起家的老本行,也是它品牌灵魂的所在。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财报里有一组数据可以说是相当刺眼:2025年,晨光传统核心业务的营收同比下降了5%。
别小看这5%,对于这种体量的巨头来说,基本盘的下滑往往意味着不可逆的结构性崩塌。
更惨的是销量,书写工具也就是我们最常买的笔,销量减少了3.61%,而学生文具的销量更是直接脚踝斩,暴跌近10%。
你知道10%在实体零售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量的终端门店正在面临客流枯竭,意味着曾经铺天盖地的渠道网络里,有一大批货根本没动弹。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学生难道不买文具了吗?其实不是不买了,而是他们花钱的地方变了。
这背后是一个宏观层面的降维打击——无纸化。
你以为无纸化只是白领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吗?现在的战线早就打到幼儿园了——小学生交作业用平板,中学生刷题用智能手写板,甚至连课堂随堂测验都在往线上迁移。
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上一次正儿八经买一支笔是为了写字,是什么时候?
对绝大多数成年人来说,手里的笔大概率是开年会时厂家送的伴手礼,或者是去办业务时业务员随手塞的赠品,你根本不需要为“书写”这件事单独付费。
当书写从一种高频刚需变成一种低频补充甚至情怀消费时,整个行业的地基就开始动摇了。
冷月我有一个朋友,自己开了三家文具店,家里面是从父辈就开始干这行的,他就给冷月交的底非常实在,他说现在店里的销售排行早就变天了,排在第一的根本不是笔,而是零食,第二是书写工具,第三是各种二次元周边。
学生走进店里,心态已经从“我要买一个能写字的工具”,变成了“我要买一个能让我开心的小玩意儿”,如果这个小玩意儿恰好能写字,那只是它附带的属性。
这就是典型的情绪性消费崛起,对于一家几十年来都在靠卖消耗品赚钱的传统制造企业来说,这种消费底层逻辑的切换,简直就是要了亲命了。

既然传统的便宜笔越来越难卖,那晨光为什么不干脆做个高端局呢?
你看人家百乐、三菱,一支笔卖个十几二十块,照样有人排队买,这利润率不比卖三块五块的笔香得多吗?
晨光当然想过,甚至财报里都白纸黑字写着要“开发高品质产品、强化IP赋能、走向高端化”。
但现实给晨光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国产文具在通往高端的路上,横亘着一道看不见但极其坚硬的叹息之墙,这道墙的名字叫消费者心智。
在当前的国内文具市场,10块钱就是一个分水岭:一支笔卖三五块,大家觉得晨光、得力物美价廉,是国民之光;但一旦这支笔的定价超过了10块钱,消费者心里的算盘就开始噼里啪啦响了。
不管是学生还是买单的家长,潜意识里都会觉得,既然我都愿意花十几块钱了,我为什么不加点钱直接买百乐的P500或者三菱的UMN-138呢?
这些进口品牌在核心笔型上几十年不变,产品结构“稳定得像条老狗”,但正是这种长期的品质稳定和岁月沉淀,在消费者心里建起了一道极高的信任护城河。
在10元以上的区间,国产文具拼的不是产品力,而是要跟人家拼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品牌信仰,这怎么拼?根本打不过。

既然高端化被按在地上摩擦,那在10块钱以下的下沉市场总该能称王称霸了吧?
确实能,但这是一种极其惨烈的称王称霸,在这个区间里,国产文具的玩法就是八个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晨光、得力这些品牌的研发周期短得惊人,一到三个月就能出一轮新品:今天日本文具圈流行什么新结构,明天国产平替就能铺满全国的校门口;今天哪个动漫火了,下个月印着这个动漫人物的盲盒笔就能上架。
这种快时尚的逻辑确实能保住下沉市场的基本盘,让你在校边店里始终能看到晨光的影子,但代价是什么?是永远赚不到品牌溢价。
你靠抄袭和快速迭代卖出去一万支笔,每支赚两毛钱,累死累活也就赚两千块——这种打法注定了它只能赚辛苦钱,根本撑不起一家上市公司的估值想象空间。
左边是传统业务萎缩的天花板,右边是高端化被锁死的铁门,晨光这就好比被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于是,晨光憋出了一个大招,这就是我们在各大商场里经常能看到的九木杂物社。
按照晨光官方的话术,这是“品牌升级的桥头堡”——你只要去过九木杂物社,就会发现它跟传统的晨光文具店完全是两个物种。
它绝对不开在学校后门或者社区街角,而是专门挑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的购物中心,跟优衣库、星巴克做邻居。
里面装修得明亮、温暖、极其有格调,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除了笔和本子,更多的是盲盒、二次元周边也就是年轻人俗称的“谷子”、各种文创摆件,目标极其明确,就是盯着15到29岁、有一定消费能力且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的品质女性。
从扩张速度来看,晨光对它是真下了血本,截至2025年底,全国门店已经突破了860家,一年干出了15.37亿的营收,同比增长9%。
到这,你是不是觉得晨光这波转型堪称教科书级别?别急,我们来看看利润表:2025年,九木杂物社净亏损8451万元——你没看错,是亏了八千多万。
更要命的是,前一年它还只亏了一千多万,这意味着短短一年时间,亏损额翻了将近七倍。
生意越做越大,钱却越亏越多,平均每天亏二十多万,这到底是在做买卖还是在“用爱发电”?

要弄明白这八千多万是怎么亏没的,我们得扒开商场大店模式的底裤。
首先是成本结构的问题——在一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场里开一家七八十平米的店,那租金简直就是一台无情的抽水机。
再加上为了匹配商场调性必须砸进去的豪华装修费、常年不关的空调电费、还有一堆年轻店员的工资,这些全都是雷打不动的刚性支出,就算你今天店里一个客人没有,这些钱也得照样往外掏。
其次是消费场景的错位——咱们中国人买文具的习惯,是被几十年的校边店模式培养出来的,那是典型的目的性消费:笔没水了,下课十分钟跑去小卖部买一支;开学了,去批发市场按清单采购——这种消费是刚需驱动的、高效的。
但商场是什么场景?商场是用来约会、用来周末遛弯、用来“只逛不买”的休闲场所。
你让一个学生专门坐地铁去万达广场,就为了买一支中性笔?这不符合人类行为学。
很多人走进九木杂物社,其实就是把它当成商场里的一个免费打卡点,进去拍拍照,捏捏盲盒,然后两手空空地走出来。
流量是有了,但转化率低得可怜,这就导致了高昂的租金无法被有效分摊。

但最致命的问题,还不是租金和客流,而是深藏在九木杂物社产品逻辑里的一个死结。
晨光也知道自己不能在商场里只卖笔,所以它搞了一个“一横一纵”的品类战略,横着拓宽品类卖生活杂货,纵着做深IP卖二次元谷子。
听起来很完美,对吧?但这其实是一个违背商业常识的消费悖论。
产业里有个很通透的逻辑:谷子或者说周边,它的本质是收藏品;而文具,它的本质是消耗品。这两样东西硬凑在一起,就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你想想看,如果你花大价钱买了一支印着热门动漫角色的限量版笔,你是打算拿它去写堆积如山的数学卷子吗?
肯定不会,你大概率会把它供在书桌上,或者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因为一旦你把它当消耗品用坏了,它的收藏价值就归零了。
但反过来说,如果你把它当成纯粹的收藏品供起来不用,那晨光就失去了一个复购的客户。
盲盒文具确实能在拆开的那一瞬间给你极大的情绪快感,但笔的物理寿命是不会因为它是盲盒就变长的,结果就是:大量被买回家的所谓“IP联名文具”,最终都变成了抽屉里的闲置摆件;晨光赚到了一次性的冲动消费钱,却彻底打断了“消耗-复购”这个传统文具最赖以生存的商业循环。
为了弥补这个复购率的断层,九木只能不断引入更多的非文具类周边,但这又进一步推高了IP授权的费用。
热门动漫的授权费动辄几百万起步,而且热度一过,这些带IP的库存就成了烫手山芋。
高昂的商场运营成本加上高昂的IP抽成,两头挤压,九木杂物社不亏钱才见了鬼了。

既然这个模式在现阶段已经被证明是一个亏损的无底洞,为什么晨光在财报里还要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持续拓展渠道数量,进一步扩大渠道优势,保持线下渠道的快速增长”,甚至还要推出什么“大店全新形象”继续往里砸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术失误了,这背后藏着晨光在资本层面的一盘大棋。
我们再把目光拉回到那头名叫科力普的现金牛身上——就在最近,晨光突然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打算把科力普分拆出来,单独送到香港去上市。
这个动作的信息量极其巨大,你想想,如果科力普这个贡献了六成营收、承担了集团绝大部分利润的巨无霸真的成功单飞了,那么留在A股主板上的“晨光股份”还剩下什么?它就彻底变成了一家纯粹的、没有B端业务兜底的C端零售企业。
这就好比你家里一直有个老实巴交的哥哥在外面打工养家,突然有一天哥哥说我要搬出去自己过了,这时候你就必须向全家人证明,你不仅是个会花钱的废柴,你也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
对于分拆后的晨光股份来说,它面临的已经不是赚多赚少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保住市值的问题。
资本市场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你只是一门心思卖三块钱的笔,不仅市场在萎缩,而且没有任何想象力,那你的估值就会瞬间跌到谷底。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语境下,你再去看九木杂物社,它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用来赚钱的零售门店,它是晨光给资本市场讲的一个必须讲下去的新故事,是一块巨大的、摆在核心商圈的战略级广告牌。
晨光必须通过这860多家装修精美的商场店,向全市场的投资者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看,我没有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等死,我在努力走进年轻人的世界,我在做IP,我在做文创,我有第二增长曲线。
至于它现在亏了八千万还是明年亏一个亿,在“战略投入”这个大帽子底下,都是可以被容忍和解释的。
这就好比很多互联网公司早期疯狂烧钱补贴做规模,财报全是亏损但估值一路狂飙,因为资本市场买的是未来的预期。
晨光现在就是在用实体店的重资产模式,强行给自己刷存在感,因为在消费者端,你跟他说这支笔的笔尖用了什么黑科技,球珠有多圆滑,他是感知不到的。
但一家开在商业广场里、灯光昏黄暧昧、货架上摆满新奇小玩意的店,他第一眼就能看到,就能拍照发社交平台上。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和话题性,是传统文具厂最缺乏、也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但商业的残酷就在于,故事讲得好不代表业务能跑通,晨光想要靠九木杂物社完成乾坤大挪移,它面前其实还站着几座很难翻过去的大山。
首当其冲的就是名创优品,名创优品才是把“平价+IP+商场大店”这套玩法玩到极致的祖师爷。
人家在全球有几千家门店,靠着恐怖的规模效应把供应链成本压到了极致,不仅有国际大IP的联名,还成功孵化出了像YOYO这样的自有超级IP,半年销售额就能破亿,开个大型主题乐园店首日能排队上万人。
晨光现在做的,本质上是把名创优品几年前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但问题在于,晨光的基因是一家文具制造商,它的供应链优势在于把一支笔的制造成本控制在一块钱以内,而不是在于怎么运营一个复杂的、高迭代的零售杂货品牌。
它只学到了名创优品开大店、搞联名的皮毛,却没有名创优品那种强悍的全球供应链管控能力和成熟的IP运作体系。
在同一个商场里,面对名创优品这种降维打击的对手,九木杂物社的品类丰富度和价格优势其实并不明显。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隐患在于人口结构和消费趋势的变化,随着出生率的不断下滑,入学新生的人数基数是在肉眼可见地变小的,“双减”政策又进一步压缩了学生在校的作业时间,这意味着学生文具这个大盘子的总容量正在不可逆地缩减。
而九木杂物社瞄准的Z世代年轻女性群体,她们的消费特点是极其喜新厌旧:今天为了某个二次元IP可以排三个小时的队,明天这个IP一旦塌房或者热度过去,转头就能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建立在不断购买热门IP授权基础上的模式,就像是在沙滩上建城堡,你不仅需要源源不断地花钱买授权,还要承担极高的库存跌价风险。
而在高昂的商场固定成本压迫下,九木杂物社根本没有像线上网店那样随时清仓转身的灵活性。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不开大店,无法建立高端品牌形象,资本市场不买账;开了大店,固定成本居高不下,品类拼不过专业杂货店,最终陷入持续失血的泥潭。

回顾晨光的这整盘棋,你会发现它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传统制造企业面临的转型困局。
当行业处于增量时代,你只要把渠道铺得足够广、把成本压得足够低,就能活得非常滋润。
但当行业进入存量甚至缩量时代,当无纸化的时代洪流席卷而来,当消费者的需求从“功能满足”升级为“情绪满足”时,原有的商业引擎就会彻底熄火。
晨光没有选择像某些品牌那样直接摆烂,也没有傻乎乎地去跟百乐、三菱拼那些消费者根本感知不到的笔尖微米级技术,而是选择了一条极具视觉冲击力,但也极具风险的重资产转型之路。
它试图用九木杂物社这个漂亮的壳子,把自己从一个卖文具的矮矬穷,包装成一个卖生活方式的高富帅。
为了让这个包装显得真实,它甚至不惜把最赚钱的科力普分拆出去,断了自己的后路,逼迫自己在C端零售的修罗场里杀出一条血路。
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商业世界里当然是值得尊敬的,但资本的考场从来不看你的态度,只看你的答卷。
八千多万的亏损还只是个开始,如果九木杂物社不能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找到优化成本结构、提高转化率以及真正解决“收藏与消耗悖论”的方法,如果它不能建立起比名创优品更独特的选品逻辑和自有IP壁垒,那么这笔巨额的战略投入,最终可能只会变成财报上一笔永远无法收回的坏账。

那个曾经用几毛钱的利润、靠着一支支笔堆积出一个商业帝国的晨光,正在商场的霓虹灯下进行一场豪赌,它赌的是年轻人的情绪价值能够被持续变现,赌的是资本市场愿意为它的转型故事买单。
至于这场豪赌的最终底牌是什么,是华丽转身还是惨淡收场,我们只能交给时间去检验。
但至少对于我们这些吃瓜群众来说,当你下次路过九木杂物社,看着里面明亮的灯光和琳琅满目的谷子时,你可以一眼看穿这背后的商业算计:这不仅仅是一家卖好看的店,这是一个老牌制造企业在时代巨变面前,咬着牙、流着血,为自己强行搭建的一个通往未来的独木桥。
桥的那头到底是新生还是深渊,现在谁都说不准,只有时间这支最冷静、也最残酷的笔,才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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