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之海”里种活2000万棵树，需要几步？

塔克拉玛干沙漠，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年均降水量不到11毫米，蒸发量超过3800毫米。这里的沙丘每年移动约20米，风一起，路就可能被埋掉。1995年，塔里木沙漠公路通车，全长522公里，是世界上第一条在流动沙漠中修建的长距离等级公路。

但路修好了，问题才刚开始。修路难，护路更难。风沙一刮，路面随时可能被掩埋。有人断言，这条路迟早会被沙漠吞掉。

今天，这条路上跑着重型卡车、越野车，车流往来穿梭。公路两侧，436公里的生态防护林像一条绿色绸带，在沙海中蜿蜒伸展。2000多万株红柳、梭梭、沙拐枣构筑起70多米宽的“生态屏障”。

在“死亡之海”里种活2000多万棵树，到底需要几步？

第一步：选种——一场残酷的“选拔”

最开始，这里什么都没有。

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曾被形容为“一棵草都没有”的地方。要在这里种树，首先得找到能活下来的植物。

1995年公路通车后，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选拔”。他们引种了近500种植物到塔中沙漠植物园，经过反复驯化、淘汰、再试种，最终只有少数几种通过了考验。

红柳、梭梭、沙拐枣，这三种植物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候选名单上。

但选出来只是开始，怎么种是另一回事。沙拐枣根系发达、生长速度快，要种在最外侧的阻沙带，用最快的速度固定流沙。梭梭耐盐度最高，矿化度高的地方只能种它，但它不耐涝，不能种在可能积水的洼地。红柳则恰好相反，耐涝，适合种在低洼处。

一排水井房旁边的防护林，从外到内，三种植物各司其职，像一个配合默契的团队。它们的枝干在沙漠公路两旁傲然挺立，2000多万株，每一株都是这场“选拔”的胜出者。

第二步：找水——地下80米的苦咸水

选好了树，水从哪里来？

塔克拉玛干沙漠地下水储量不小，但矿化度极高，每升水中含盐量高达27.8克，相当于一升水里加了满满五勺盐。一般植物根本无法在这种水里存活。

科研人员提出的方案是：就地利用苦咸水，滴灌造林。

公路沿线每隔4公里打一口水源井，从地下80多米深处抽取苦咸水。108座水井房在公路旁一字排开，红顶蓝墙，在沙海中格外醒目。井水通过滴灌管道输送到每一棵树的根部，全线铺设的滴灌管道总长超过2万公里。

灌溉制度也有讲究。植物生长期约240天，每年灌溉12到16次，灌溉周期控制在15到20天。守井人根据水压调节阀门，确保4公里范围内的每一棵树大约每26天能“喝”到一次水。“少灌勤灌、年末压盐”，这套苦咸水灌溉技术，最终让流动沙地上长出了成片的林子。

第三步：供电——让阳光来抽水

最初，108座水井房的抽水泵靠柴油发电机驱动。

柴油机轰鸣，油烟弥漫，每年要消耗大量燃油，在沙漠深处运输和维护都是难题。2022年，一场改变发生了。塔里木油田对沿线86口柴油机发电水源井完成光伏改造，建成86座分布式光伏电站，总装机规模3540千瓦。光伏板在水井房前后铺开，白天吸收阳光，驱动水泵抽水，多余的电存入电池，供夜间和阴天使用。

年均发电370多万千瓦时，相当于替代柴油1050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3410吨。这条沙漠公路，成了中国首条零碳沙漠公路。

第四步：补植——让“绿色长城”继续生长

防护林种下去，不等于一劳永逸。

到2026年，第一批种下的梭梭和红柳已经生长了20年。部分植株开始退化，病虫害滋生，沙侵加剧。林带的生态防护效能面临挑战。

2026年4月，塔里木油田启动了防护林建成以来首次大面积苗木补植。50万株耐旱耐碱的梭梭和柽柳被栽进缺苗地段，严格按照80厘米株距、1.5米行距的标准，8支绿化管护作业队同步施工。与此同时，约165万平方米的草方格在防护林外围沙侵地段铺开，牢牢缚住流动沙丘，阻断流沙侵袭路径。

这次补植还引入了新成员。沙冬青、紫花醉鱼草、柠条等十多种新选育的苗木首次同步栽植，让整片林带更富层次，抗风沙能力更强。

第五步，也是每一步：人

在沙漠里种树，最后一步永远是人。

安国正是塔里木沙漠公路10号水井房的守井人。他和妻子宋雯负责4公里林带的56个阀门。每天上午，老安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放水阀门，然后沿着管道巡线，检查有没有漏水的地方。滴灌管道很多埋在沙里，他每次都要把管子翻出来仔细检查。

水井房不到6平方米，三组光伏板提供用电，生活用水靠每周一次的补给送来。老安在沙丘上升起了一面国旗，成了这条路上最醒目的标志。宋雯在房前种了60多盆太阳花，在沙漠里开得鲜艳。

“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这是老安说的话。

种活一片森林之后，飞来了什么

防护林最初的目的只有一个：挡住流沙，保住公路。但它带来的，远不止这些。

植被平均高度已经超过2米，百余种鸟类沿着这条“绿色通道”在沙漠中迁移栖息。野兔、沙鼠、沙狐在防护林间安家，蜻蜓和蜜蜂在灌木丛中穿梭。生态小环境正在逐步形成。

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一项研究揭示了一个更细致的发现：塔里木沙漠公路及防护林促使白尾地鸦——这种仅分布在中国塔里木盆地的特有鸟类——向沙漠腹地扩张，弥补了边缘生境的丧失，并显著改善了生境连通性。一条为运输油气而修的公路，意外地成了一条生态廊道。

从选种驯化，到苦咸水滴灌，到光伏供电，到苗木补植，再到守井人的日夜巡护——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有人在做。436公里，2000多万棵树，30年时间。在“死亡之海”里种出一片森林，靠的不是某一步的奇迹，而是每一步都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