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一位军长在南昌城外的田埂上被炮弹炸飞

1939年5月6日下午，江西南昌城南的田埂上，一个身着军服的中年军人正弯腰快速向前奔跑。他身后只剩几名随行和警卫，头顶是“嗡嗡”低空扫射的日军飞机。一个多小时前，他刚带着队伍拼死夺回了被日军占领的桐树庙西北高地；而此刻，左翼“龙里张”阵地上的白刃格斗已经打了一个下午，他准备赶过去支援。

嘭，一声巨响，炸弹在他身旁落下，气浪将他狠狠的掀飞出去。

这位军人叫陈安宝，时任国民革命军陆军第29军军长兼第79师师长。他殉国时年仅48岁。在整个抗日战争中，他是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第一位牺牲的中国军长，也是在江西战场上殉国的中国军队将领中军阶最高的一位。

从浙江黄岩的一个农家少年，到南昌城外的田埂，他走了28年。这28年，得从头说。

一、黄岩少年，八个字的赠言

1891年，陈安宝出生在浙江黄岩横街乡马院村，今天这里是台州市路桥区横街镇马院村。他字善夫。少时父母双亡，家境贫苦。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爆发。跟当时千千万万的热血青年一样，20岁的陈安宝决定投笔从戎。离乡那天，小学校长叶延平给这位心爱的学生留了八个字：

"精忠报国，体恤黎民。"

这八个字，此后跟了他一生。

1916年，他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步科第3期毕业，在浙江陆军第2师当排长、连长。1926年，第2师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26军，他任营长，随军参加北伐。1930年后，他先后任第33团团长、第17旅旅长；1933年任第79师副师长，1935年升任第79师师长。

从排长到师长，他用了19年，一级一级走上来。

二、从淞沪到平湖：一个师长的位置在哪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陈安宝率第79师开赴淞沪战场，驰援平湖防线，阻击从杭州湾登陆的日军，激战十余昼夜，为大部队战略转移争取了时间。这一仗，他的腿受了伤。他的纪念馆里留着一副担架——以师长之职，本不必待在一线，他还是留在了前线。

1938年2月，他率部从诸暨渡富春江，向驻余杭的日军发起攻击，以"围城打援"取胜。随后又奉命率部深入杭州、嘉兴、湖州等沦陷区打游击。

1938年7月，国民政府以第79师为基础编成新的第29军，陈安宝任军长。

有一件事常被弄混。抗战中，"第29军"这个番号前后用过多次。宋哲元麾下那个因七七事变和"大刀队"闻名的西北军第29军，1937年8月就撤销番号、扩编为第1集团军；陈安宝接掌的第29军，是以第79师为基础另编的。宋哲元的第29军出过宋哲元、张自忠、赵登禹、佟麟阁等一批抗日名将，这个番号后来落在陈安宝肩上。这是两段各自独立的历史。

三、南昌：一场不得不打的仗

1939年3月，日军进攻南昌。3月27日夜，日军完全占领南昌市区。此前，陈安宝已率第79师从浮梁日夜兼程赶到东乡，部署抚河与鄱阳湖防务；南昌失守后，他担任鄱阳湖东南岸和抚河东岸的守备。

南昌陷落，蒋介石限令夺回。4月22日，南昌反击战开始；4月23日，第三战区上官云相的第32集团军奉命参加反攻。这个集团军下辖7个师，陈安宝所辖的3个师被编入其中，从南昌正南方向进攻，一度攻抵城郊。

反攻的第一脚，踢在了自己人身上。

4月下旬，第79师师长段朗如受命攻袭南昌，指挥失当、进军迟缓，到4月27日仍未渡过抚河。陈安宝从东乡赶到进贤就近匡正，28日力促段朗如渡河指挥，一再劝勉。此后，段朗如被以"畏缩不进，谎报军情，贻误战机"的罪名处决；第79师师长一职，由陈安宝兼任。

段朗如之死，当时的记载与后来的回忆并不一致。据当时的军法口径，他是因违令贻误被处决，另有材料称其接敌后"向南叛逃"；而第79师官兵的回忆则说，段朗如曾主张趁日军立足未稳立即突击，未获上官云相同意，等日军增兵到一个旅团后才被强令进攻，作战失利后承担了责任；陈安宝本意是以"作战不力"免职了事。两说并存，本文不作定论。

这件事对陈安宝的后果很直接。他亲手带出来的主力师，师长没了，他得自己顶上。

四、最后的三天

5月3日，陈安宝接到命令：率部攻击南昌，限5月5日到达。满打满算，只有3天。

他来不及等部队全部调齐，先带幕僚奔赴茌港街（今南昌县武阳镇）设立指挥所，命令预5师、第26师和第79师237团迅速集结，从瑶湖经红门桥，约定5月5日突入南昌。

第79师一部一度攻入南昌城郊的新飞机场。陈安宝随即向各师下达作战命令：

"此战是与日寇搏斗，交火后，不要怕伤亡！"

当晚，他连夜赶往前沿指挥部。刚出门就下起暴雨，留守的参谋长劝他缓一缓再走。他答：

"战事已被段朗如贻误至此，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5月4日晚，他带第79师一部和第26师主力在茌港渡抚河。半夜抵达抚河以西的支流，渡船太少，又得躲日军飞机的侦察轰炸，直到5月5日上午11时才潜渡完毕。

渡河之后，部队在日军据点之间的田埂小路上跑步前进。5日下午2时许，行至沙窝章村，先头部队与日军遭遇。第79师周团在桐树庙西北高地被阻；军部、师部后面的通信连、辎重排和王、谢两团，被高坊的日军拦腰截断。到下午4时30分，部队与日军胶着混战于高坊北端的夏庄、吴庄、沙窝章村和西北高地山里姚、龙里张一线。

5月6日天亮后，日军增援赶到，发起猛攻，中国军队的阵地一步步缩小。陈安宝仔细看过地形，打算天黑后突围，继续往南昌方向打。下午4时，日军一部已侵入桐树庙西北高地，直接威胁整支部队。他带着师长刘雨卿、参谋长徐志勋，督促身边仅余的特务排向日军反攻，很快夺回了这块高地——刘雨卿在反攻中负伤。

下午5时10分，左翼龙里张阵地，双方打成肉搏战。陈安宝的预备队已经用完。为了保住反攻南昌的整个计划，他带着随从官兵，冒着日军的炮火往督战位置赶。

他正跑在田埂上，日军飞机低空扫射，接着投下炸弹。炸弹在他身旁爆炸。

陈安宝殉国，时年48岁。

第二天，1939年5月7日，正在组织反攻南昌的第九战区代理司令长官薛岳惊闻噩耗，向重庆去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