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灾难片,比起《釜山行》,《流感》才更让人脊背发凉
真正的残酷不是病毒,是逼你在大局和骨肉之间做选择。我们总以为,灾难仅仅是病毒的肆虐,是病痛带来的肉体消亡。
可《流感》所呈现的盆唐危机,真正的残酷,从来不局限于肉眼可见的传染与死亡。
一场突如其来的公共卫生危机,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把原本被日常秩序掩盖的诸多矛盾全部震荡出来。个体与集体的边界、道德的评判尺度、群体情绪如何演变成无形的压迫,这些深埋在社会肌理之中的问题,借着瘟疫这面放大镜,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密闭的集装箱被悄悄运进城市,里面藏着从境外偷渡而来的人群。集装箱内绝大多数人都在病毒侵袭下死去,只有少年孟瑟侥幸活了下来。
他是已知最早的自愈感染者,体内存在能够对抗病毒的抗体,这份特殊,也为后续所有的纠葛埋下伏笔。病毒顺着城市的人流快速扩散,发烧、咳血的病患不断涌现,医疗系统短时间之内就被彻底击穿。
片中的防疫指挥层当机立断,直接封锁整座盆唐市。高高的铁丝网横贯城市出入口,外面的人不准进来,里面的人也无法离开,四十几万市民,就此被困在瘟疫围城之中。
隔离大棚被仓促搭建起来,成为盆唐市民临时的收容之地。没有人做好应对如此规模灾难的完备准备,物资短缺、信息混乱,恐惧在人群之间无声流转。
隔离棚的角落,时常能看见小孩抱着破旧玩偶蜷缩坐着,周遭是嘈杂的人声,是病痛带来的呻吟,是普通人面对未知灾祸的茫然无助。同样被困在这里的,还有医生金仁海,以及她的女儿美露。
美露出门寻找妈妈的途中,意外接触到病毒,悄悄被感染。在那个所有人都谈病毒色变的环境里,一个感染者的身份,足以把人推向绝境。
金仁海一边是医务工作者的身份,她清楚城市正在经历怎样的浩劫,无数生命正在病毒之下摇摇欲坠;另一边,她只是一位母亲,女儿是她全部的牵挂。两种身份在她身上不断撕扯,从这一刻开始,她就被迫站在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裂缝之上。
孟瑟此前是世上第一位已知的自愈者,却遭到蛇头一伙人的袭击,身受重伤之后下落不明。美露随后感染病毒,并且同样完成自愈,她就此成为当下仅剩可以提取抗体的来源。
消息传到片中的防疫指挥层,一道现实到近乎残忍的难题被摆上台面:想要研发血清拯救全城,就需要持续从美露身上采集血液样本。
这件事的代价,落在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身上。
棚区之内,恐慌慢慢滋生出新的情绪。最开始人们只是惧怕病毒,可长久的封闭、物资的匮乏、死亡消息不断传来,焦虑慢慢转化为人与人之间的猜忌。病毒夺走人的性命,但猜忌,会撕碎一整座城市。
原本互不相识的普通人,在绝境环境之中很容易形成集体意志,大家渴求活下去的出路,当所有人把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的时候,个体的意愿,就很容易被宏大的集体诉求所淹没。
很多人站在全局的视角,会得出一个无比顺理成章的结论:为了四十多万人的性命,一个女孩应当做出牺牲。站在集体生存的立场看,这个选择仿佛具备不容辩驳的正当性。
可很少有人愿意俯身去看见,美露首先只是一个孩子,她没有义务,为整座城市的劫难承担代价。集体的苦难,不该折算成某一个个体必须履行的义务。
消防员姜智久,本是执行封城管控的工作人员。在混乱的局势之中,他遇见了金仁海母女,目睹隔离棚之中种种荒诞又悲凉的现实之后,他选择站到这对母女一边。
他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英雄,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评判任何人,他只是看见一个母亲想要护住孩子的本能,看见一个孩童不该承受的重压。在管控的秩序与个体的苦难之间,他选择守住那一点朴素的人性。
金仁海的挣扎,恰恰是整部影片最有重量的部分。倘若把她简化成伟大无私的医生,或是护女不顾一切的自私母亲,都是对人物的浅薄消解。
她清楚城外无数家庭正在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明白血清或许是破局的关键,她没有高尚到主动交出孩子任人反复采血;可她也没有冷漠到对满城苦难充耳不闻。
这就是现实之中大多数人的处境,我们很少会遇到非黑即白的选择题。一边是万千陌生人的生死,一边是自己血肉相连的骨肉,两种重量同时压在一个女人身上。
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都要背负巨大的心理负担。外界的声音还在不断涌来,集体的诉求化作无形的压力,旁人可以轻易开口说出大义,可需要承受后果的,只有她和女儿。
隔离区积压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民众冲破管控,向着铁丝网的方向涌去,暴乱在城市各处蔓延。
混乱喧嚣的现场,真相被摆到所有人面前。在暴乱、对峙与真相曝光的裹挟之下,金仁海最终做出妥协,同意有限度从美露身上采集血液,用来制备对抗病毒的血清。
血清被逐步研发出来,盆唐的危机慢慢迎来转机。瘟疫带来的死亡浪潮被遏制,城市终于得以解除封锁,铁丝网被拆除,生活看上去回归常态。
可影片并没有停留在危机解除的胜利叙事,它把镜头留给危机过后留下来的思考。
我们的社会,总是格外推崇宏大的牺牲叙事。我们习惯歌颂为集体奉献的个体,这套叙事本身具备强大的感召力,可很多时候,我们会忽略叙事背后的人。
当“大局”二字被不断放大,很容易形成一种隐性的道德胁迫:只要冠以集体生存的名义,个体的权益、个体的悲欢,仿佛就可以被压缩、被退让,甚至被理所当然的牺牲。
集体当然重要,无数个体汇聚才构成群体的存续。但集体存在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守护每一个普通人。
如果为了保全群体,就要随意消耗其中某一个具体的人,那这样的集体,本身就已经背离了最初的意义。
现实里我们未必会遇上瘟疫围城这样极端的情境,可相似的逻辑,却常常渗透在日常之中。
我们总能听见旁人站在全局角度指点他人的人生,要求某个人放下自身的诉求,去成全所谓更大的利益。说话的人轻飘飘讲出道理,却不必承担选择带来的任何代价。
公共危机如同一场测验,它考验医疗能力,考验治理水平,但更深层,它在测验一个社会对待弱者的态度。
真正的文明,不是逼迫少数人献祭自己来成全多数人,而是尽可能寻找出路,不必把沉重的抉择,压在一个孩子,或是任何一个孤立的个体身上。
灾难带来的病毒终会退去,但人性的拉扯不会就此消失。那些关于集体与个体的边界,关于道德绑架的警醒,关于该如何看待牺牲的追问,依旧留在那里,反复叩问着每一个身处群体之中的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