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改小说”与“魔改剧集”:当《狂飙》的文学与影像互相成就
2023年开年,一部没有流量明星、没有大IP加持的扫黑剧《狂飙》横空出世,豆瓣评分一度飙升至9.1,成为近年国产剧的现象级作品。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这部“原创剧本”孵化出的电视剧,竟在播出后反向催生了一部“剧改小说”。导演徐纪周在小说序言中坦言:“感谢有机会出版这本书,让感兴趣的观众看到《狂飙》最开始的样子。”随后又在采访中澄清:“《狂飙》就是一部原创剧本”,“从2020年的秋天开始写剧本,共写了一年多,边拍边改。”这段创作履历揭示了一个特殊的文学影视化路径——不是小说改编为剧集,而是剧本先于小说、小说紧随剧集。而当观众翻开这部由徐纪周、朱俊懿、白文君共同完成的小说版《狂飙》,一场关于“原著”与“改编”孰优孰劣的争论,也随之拉开帷幕。
原著:一个更加黑暗与真实的京海
翻开小说版《狂飙》,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比电视剧更加冷峻、更加不加修饰的“真实感”。这种真实,首先体现在案件本身的尺度上。剧中徐江的主业被处理为游艇卖淫案,而在原著中,徐江实际上是器官买卖集团背后的老板。黄翠翠不是死于普通凶杀,而是被活着摘除了两个肾脏,摘下的器官“给赵立冬的亲属连夜做了肾移植手术”。这条黑暗的利益链中还涉及一个剧中完全删除的人物——柴敏,一所不孕不育医院的院长,徐江另一条利益链的主要负责人。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远比荧幕呈现更加令人窒息的罪恶世界。
在人物设定上,原著的“全员恶人”倾向更加明显。孟德海在剧中尚有悬崖勒马的体面,但在原著中,他的妻子治病、女儿名牌车包的开销都来自高启强的“孝敬”,他甚至同意女儿对安欣下药以掩护杨健出逃。陈书婷也绝非剧中那个渴望安稳的“大嫂”,而是涉黄又涉赌,被泰叔扶持当老鸨,一直操控着京海的涉黄产业链。黄瑶的复仇更是冷酷到了骨髓——她亲手设计撞死了对她不错的养母陈书婷,举报高启强时“没有半点的犹豫和思考,甚至眼泪都没有掉”。而高启强本人,在原著中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地描述如何肢解谭思言和李山的残忍枭雄,与剧中那个始终对家人保有一丝温情的“大哥”判若两人。
剧集:当“温柔化”成为一种艺术提纯
然而,正是这些被剧集删改或“温柔化”的部分,引发了原著党与剧迷之间最激烈的争论。有读者直言:“又是一起电视剧拯救原著的典型案例”,甚至评价原著的文笔“烂到植物根系”。在豆瓣上,许多读者认为小说更像是“分集剧情的连缀”,“越到结局越显得草草”。但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觉得原著“内容丰富,情节更细腻,细节刻画更全面”,甚至直言“原著才是真正的《狂飙》”。
导演徐纪周在谈及改编理念时反复强调:“它不是一个表面单纯的警匪故事,而是希望能从中勾勒时代”,“京海这座虚拟二线城市20年的巨大变化,才是隐藏在这部戏背后的最大主角”。这种“时代为先”的创作理念,决定了剧集必然要做出取舍——某些过于黑暗的细节可以淡化,但时代洪流中个体的挣扎与抉择必须被放大。高启强从卖鱼贩子到人大代表的六级跃迁,在张颂文的演绎下不再是简单的“黑化”,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步步失守的完整弧光。有从业者评价:“当你看过《狂飙》小说之后你才会觉得张颂文老师把高启强这个角色塑造的有多么的牛比”,小说中的高启强更坏、更彻底,主动想要出卖弟弟,而剧版的高启强在张颂文的诠释下“多了那么一丝身为大哥的人性”,更加鲜活。
这种“提纯”不是对真实的背叛,而是对影像媒介规律的尊重。文字的黑暗可以被读者在阅读的间隙中消化,但影像的冲击是直接而持久的。正如出版方所说,“电视剧的体量有限,又有播出限制,《狂飙》的一些人物性格和故事细节没有办法在电视剧里完全呈现。”在这种情况下,小说的存在恰恰为那些渴望看到“更完整真相”的观众提供了一条回归之路。两条路径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对同一段时代记忆的双重书写。
殊途同归:两种文本,同一种追问
值得注意的是,总编剧朱俊懿在采访中表达了这样一个愿望:“希望原创剧本被重视,再度占有一席之地,让更多编剧的创意得到发挥,而不仅仅成为改编IP的工具人。”这句话道出了《狂飙》在当代影视文学改编谱系中的独特价值——它提醒我们,好的故事不一定非要从既有文学作品中“搬运”而来,原创剧本同样可以生长出独立的文学生命。
小说版《狂飙》并非剧集的附庸,而是剧本创作完成后,主创团队用“三大篇五十万言,更加完整地展现时代变迁下的黑白较量与复杂人性”的一次独立书写。而剧集也并非对原著的“删节版”,而是在视觉叙事规律和审查框架内,对同一个故事进行的艺术提纯与情感放大。当张颂文饰演的高启强在最后时刻对着安欣说出那句“如果我还是旧厂街那个卖鱼的”时,那一刻的悔恨与无力,是张颂文用自己的表演为这个角色注入的温度,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替代的。
所以,当观众抱怨剧集结局“潦草”、评分从9.1跌到8.7时,他们或许没有意识到:剧集的“不完美”,恰恰为小说的存在提供了意义。小说负责呈现“狂飙最开始的样子”,剧集负责将这个故事传递给最广泛的观众。两者之间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一种奇妙的互补——小说让那些被删减的暗线得以保留,剧集让那些冰冷文字中的人物长出了血肉。当安欣在剧中穿行二十年只为将高启强绳之以法,当读者在小说中了解到孟德海、黄翠翠、陈书婷那些被遮蔽的真相,两种媒介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追问:在时代洪流中,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变成另一个人?而正义,又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抵达?
在这个意义上,《狂飙》的小说与剧集,完成了一场当代影视文学史上罕见的“双向奔赴”——一个从剧本出发,走向荧幕,再回到纸面;一个从黑暗的现实出发,在审查中“温柔化”,却从未失去追问的锋芒。它们不需要分出高下,因为它们共同守护的,是同一个故事的精神内核:关于时代,关于选择,关于那些在狂飙突进的二十年里,每一个普通人的挣扎与沉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