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演绎:《问刘十九》
问刘十九
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暮色漫过洛阳城时,檐角的风铎突然叮铃作响。我搁下笔,望着案头墨迹未干的诗笺,新醅的绿蚁酒在青瓷瓮里泛着细沫,像春水初涨时柳枝拂过的涟漪。

这是贞元二十年的冬月,我在伊水畔的宅子已住了三载。前日收到刘兄托人捎来的嵩山松子,今日特意开了去岁埋在后院的米酒。红泥小炉煨在窗下,炭火噼啪爆开几点火星,恍惚又见五年前那个雪天。
那时我刚授秘书省校书郎,奉命往嵩阳观校勘典籍。山道覆着半尺深的雪,驴蹄打滑,忽听得林间传来浑厚笑声:"白校书何不饮些热酒再行路?"转身便见竹篱内立着个葛衣男子,须发皆霜,手里拎着酒葫芦,檐下悬着串冰棱晶亮如剑。

那便是我与刘十九初见。他院中的红梅开得正好,雪片落在酒碗里,倒像浮着碎玉。我们谈《楚辞》里的香草,论陶潜诗中的南山,直到暮色染红窗纸。临别时他赠我两坛自酿的黍酒,我回赠新作的诗卷。山径积雪吱呀作响,酒香在裘衣间萦绕不去。
炭盆里火苗忽然窜高,惊醒了回忆。我拢了拢半旧的青布棉袍,将酒瓮搬到案头。绿蚁酒需用竹舀轻轻撇去浮沫,琥珀色的酒液盛在越窑秘色盏里,倒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云层低垂,廊下的枯竹开始簌簌摇晃——这场雪怕是要比往年更急些。
"阿桐,"我唤来在檐下扫叶的家僮,"把这笺子送到刘处士府上。"少年接过诗笺时,手指冻得通红。我忙把怀中的铜手炉塞给他:"路上仔细着,城南石板路结了薄冰。"
门扉吱呀合上时,北风卷着碎雪扑进书斋。我往炉中添了块银骨炭,火星子溅在炉壁上,红泥越发鲜艳如凝血。忽然记起元和初年贬谪江州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司马青衫浸透冷雨,醉倒在浔阳江头的篷船里。那时若有这样一瓮绿蚁酒,大概也不至咳了整冬。

暮鼓声自南市遥遥传来,我摩挲着酒盏边沿的冰裂纹。这些年宦海浮沉,唯有刘兄年年遣人送来自酿的松醪。去年他新得《茶经》残卷,冒雪送来共赏;今春我移栽的湘妃竹生了蚜虫,他连夜配了药汁。这般情谊,倒比炉中炭火更暖人肺腑。
"老爷,该关窗了。"老仆捧着件玄狐氅衣进来,见我犹自倚着窗棂,急得直跺脚。话音未落,几片雪花已飘落在砚池里,墨色顿时洇开淡淡的晕痕。我笑着摆手:"再等等,刘兄最喜踏雪而来。"
话音未落,忽听得墙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竹帚扫雪声里混着酒葫芦晃荡的闷响,接着是刘兄洪钟般的笑声:"乐天兄好雅兴!这新醅酒莫不是专候着风雪催客?"

我推门迎出去,但见暮雪纷飞如絮,他肩头积着寸许白雪,手中提的油纸包渗出松仁香气。炉火正旺,酒面浮沫映着跃动的红光,恰似那年嵩阳观的梅花落在雪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