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忆外公与鲈鱼脍

鲈鱼

秋风起，鲈鱼肥。

外公总在这个时节，拎着竹篓去江边。我跟着他，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看他把鱼线甩成一道弧。江面薄雾未散，像隔着一层旧梦。

“鲈鱼最刁。”外公说，“它不贪嘴，只在清早或黄昏出来觅食。”他收线时，鱼竿弯成一张弓，水花溅开，一尾银鳞破水而出。那鱼在篓里蹦跳，身上还沾着几片桂花。

回家路上，外公念叨：“西晋的张翰，就是想起这口鲈鱼脍，官都不做了，跑回江南。”我笑他：“那你也是张翰了？”他拍拍我的头：“我不做官，只做鱼给你吃。”

厨房里，外公刮鳞去骨，刀锋贴着鱼脊滑过，两片鱼肉薄如蝉翼。他调一碟酱醋，撒姜丝，说：“鲈鱼要吃生，才不辜负。”我不敢吃生鱼片，他便把剩下的鱼头鱼骨炖汤，加豆腐和茼蒿，汤色奶白，鲜得掉眉毛。

后来外公走了。秋风再起时，我去菜场买鲈鱼，摊主问：“清蒸还是红烧？”我想起外公说的“鲈鱼有四鳃”，翻看鱼头——果然，鳃盖下还有一道月牙形的鳃。这细节，他念叨了一辈子。

那天我试着做鱼脍。鱼肉切得厚薄不匀，蘸了酱醋送进嘴里，冰凉滑嫩，有江水的气息。忽然明白，张翰念的不是鱼，是鱼里藏着的那点家乡气。

如今江边修了步道，芦苇丛里立着“禁止垂钓”的牌子。可我每次路过，总觉得有个老人的影子蹲在那里，竹篓里银鳞一闪，像秋天落下的第一枚霜。

鲈鱼还是那条鲈鱼，只是再没人喊我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