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的凶性与母爱的柔软

黑鱼

菜场最里头的鱼摊，黑鱼总养在深盆里，水浑，看不清面目。摊主老赵说：“这东西凶，专吃活食，得单独搁着，不然一缸鱼全让它咬死。”

我买过一条。杀鱼时老赵把它摔在地上，黑鱼蹦起半尺高，浑身黏液，滑得像块湿肥皂。刀背一敲，它昏过去，老赵开膛破肚，掏出内脏，甩给我看：“瞧这胃，里头还有只小青蛙。”我拎着鱼回家，袋底渗着血水，一路滴。

妈最会做黑鱼。切片，用蛋清和淀粉抓匀，油锅里滑一遍，捞起。另起锅爆姜蒜，下酸菜炒香，加水烧开，鱼片倒进去，三十秒即起。汤酸辣，鱼肉紧实，筷子夹不散。她总说：“黑鱼补刀口，你爸当年阑尾炎开刀，我连送七天黑鱼汤。”

我不信补不补，只记得那碗汤。高三住校，妈每周三来送饭，保温桶里一层米饭，一层酸菜鱼，最底下是汤。隔着铁栅栏递进来，她站在校门口看我吃完，再骑车回去。有次下大雪，她迟了半小时，保温桶捂在羽绒服里，掏出来还冒气。黑鱼片在汤里泡久了，微微发柴，可酸辣味渗进肉里，比刚出锅的还入味。

后来我在外地也点过酸菜黑鱼，鱼片嫩是嫩，却少了点什么。打电话问妈，她笑：“黑鱼要现杀，冻过的肉死。还有，你那个酸菜不对，我用的老家坛子腌的，三年了。”

去年她动手术，我赶回去。病房里她躺着，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桶，我爸在走廊支着小桌板，正往碗里舀黑鱼汤。汤色奶白，漂着几粒枸杞。妈喝了一口，皱眉：“没放酸菜。”爸挠头：“医生不让吃辣。”

她斜他一眼，小声跟我说：“回头你偷偷给我切两片酸菜。”

黑鱼还是那条黑鱼。凶、滑、满嘴利齿，可落到锅里，熬出来都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