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香茄子
母亲做鱼香茄子,总爱说“骗人的菜”。明明没鱼,偏叫鱼香。小时候我趴在灶台边问:“鱼呢?”她就用沾着面粉的手点我鼻尖:“鱼香是个味儿,不是条鱼。”
茄子要选紫得发亮的嫩茄子,切滚刀块,撒盐腌十分钟,挤掉黑水——母亲说这是“去涩气”。然后撒一层薄薄的干淀粉,抓匀了,下油锅炸。茄子块在热油里翻滚,表皮皱起来,像小孩泡久了澡的手指头。捞出来控油,锅里留底油,爆香葱姜蒜末,加一勺郫县豆瓣酱,小火炒出红油。这时候最香,隔壁小孩扒着窗户喊:“阿姨做啥呢?”
调鱼香汁是母亲的绝活:糖三勺、醋两勺、酱油一勺,再加半勺淀粉、几勺水,筷子搅得“当当”响。她说这是“三二一”,跟广播体操似的,错一步就乱套。炸好的茄子倒回锅里,浇上汁,大火一收,撒把葱花就出锅。茄子软塌塌地躺在盘里,裹着红亮亮的汁,筷子一夹就断,拌进米饭里,能多吃两碗。
后来我在外地读书,食堂也有鱼香茄子,黑乎乎一坨,茄子硬得硌牙。打电话跟母亲抱怨,她在电话那头笑:“那是他们舍不得放油。”寒假回家,一进门就闻到那股酸甜味。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知道你回来,早上特意去挑的紫茄子。”
去年她体检查出血糖高,鱼香汁里的糖减了一半。我吃了一口说还是好吃。她不信,自己尝了尝,咂咂嘴:“差点意思。”我说:“妈,味儿没变。”她看看我,又看看那盘茄子,说:“骗人的,你也信。”
那天她破例多吃了半碗饭,茄子汁拌的。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点我鼻尖的那根手指头,沾着面粉,白白的,像刚切开的茄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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