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肉
父亲做扣肉,从不说“做”,说“蒸”。好像那道菜是自个儿在蒸笼里长出来的,跟他没多大关系。
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得像梯田。冷水下锅,扔几片姜、一撮花椒,煮到筷子能戳透皮。捞出来趁热抹老抽,皮朝下进油锅。“哗——”一声炸雷似的,油星子四溅。父亲拿锅盖当盾牌,侧着身子,像拆炸弹的工兵。炸到皮起虎皮泡,捞出来泡冰水,那层皱巴巴的皮就舒展开,像老人笑开的满脸褶子。
切片是关键。父亲切得极薄,每一片都带着皮、肥、瘦三层,码进碗里时皮朝下,整整齐齐,像瓦匠铺房顶。梅干菜提前泡软,挤干水,用蒜末辣椒炝锅炒香,铺在肉上。最后浇一勺酱油、半勺糖、几粒豆豉调的汁,上笼蒸。
蒸的时候最熬人。水汽顶着锅盖“噗噗”响,香味从笼屉缝里一缕一缕往外钻。我蹲在灶台边数数,数到三百还没好。父亲就笑:“急啥?好饭不怕晚。”
出锅倒扣进盘里,肉朝上,油亮亮地颤。筷子一夹就烂,肥的化在嘴里,瘦的吸饱了梅干菜的咸香。小时候过年,这道菜上桌,爷爷总把第一块夹给我,说:“吃肥的,长个子。”后来爷爷不在了,父亲还是每年蒸扣肉,第一块夹到我碗里,顿一下,又放回去,换一块瘦的。
今年我试着蒸。父亲在旁边看着,没动手。我炸肉时油溅到手背,他递来烫伤膏:“关小火,侧着身。”蒸笼还是那口老竹笼,水汽里混着竹香和肉香。倒扣时我笨手笨脚,汤汁洒了一灶台。父亲拿抹布擦着,说:“没事,味儿在就行。”
窗外飘着雪,扣肉在桌上冒着热气。我夹起第一块,肥的,放在父亲碗里。他愣了一下,低头吃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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