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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0元烤全羊剥不出一两肉,通报为什么只写“疑似”

11-19 07:12

1600元一只的烤全羊端上桌,几乎全是骨架。游客说,剥下来的羊肉不到一两。民宿的解释是:整只羊都在,火候偏大,烤干了。

烤干能吃掉多少分量?钱江晚报采访的草饲动物专家蒋永清给过一个口径:羊肉水煮后的熟肉率大约是活重的三成,炭火烤制因为持续高温、水分和一部分脂肪一路流失,熟肉率只有两成到两成半;炭火过旺、烤的时间过长,还要更低。浙江一家主打新鲜屠宰湖羊的烤全羊餐厅给过实测数:36斤活羊,宰完胴体14.5斤,炭烤后7.2到9斤。

民宿方面说,这只羊活重40余斤。按上面的口径,端上桌该有8到10斤带骨熟肉。

8斤是4000克。4000克和50克之间,差着八十倍。

1600元烤全羊剥不出一两肉,通报为什么只写“疑似”

11月18日,平武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通报里,这两个数一个都没被采用。“缺斤少两”前面加了两个字:疑似。真正查实、写进立案依据的,是另外两件事——店里没公示菜品价格,那只羊的重量从头到尾只是口头说的,没留下一张称重凭证。

三个数字,没有一个对得上

先把日子捋直。多数报道写的是“11月17日,游客花1600元在平武县一民宿预订烤全羊”,通报里的时间不是这个:11月11日,游客一行在这家民宿食宿,通过微信订了一只烤全羊;11月17日下午,市监局才收到网络反映。中间隔了6天。

这6天,后面会变成整件事的关键。

民宿负责人对中国新闻周刊的说法是:整只活羊40余斤,顾客要求“烤干一点”,烤完约20余斤;这家烤羊40元一斤,整只原价1800元,因为羊偏小优惠了200元,收1600元;照片“只照了偏瘦那一面,另一面肉还是挺多的”;游客当时没提异议,正常用餐还打包了剩余食物;几天后游客提出退一赔三,民宿只肯退500元。这位负责人还强调,民宿只是介绍人,羊是当地一家烤全羊店做的,“我也没挣这个差价”。

平武当地另一位烤全羊店家给的口径是:当地烤羊大概38元一斤,一只45斤的活羊宰杀后约20斤,烤得偏干,大约能出14斤肉,够15到20人吃。

留意这个20斤挂在哪一环——它是“宰杀后”的数,不是“烤完”的数。民宿说的“烤完约20余斤”,量级正好落在这里:放血、去皮、去头蹄、掏空内脏之后的那副胴体。胴体再进炭火,按前面那组实测还得走掉接近一半。

1600元烤全羊剥不出一两肉,通报为什么只写“疑似”

所以两边说的很可能压根不是同一个东西。一个在报胴体,一个在说能剥下来吃进嘴的肉。而这两个数,哪一个都没经过秤。

“一两”这个数,火候解释不了

一两是50克。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视觉机制:骨头不怎么掉秤。烤之前骨头埋在十几斤胴体里,烤完肉缩到七八斤,骨头还是原来那些,骨肉比例一下翻上去;再加上脱水收缩、肉紧贴着骨头,远看确实容易像一副架子。

所以“看着只剩骨架”这件事,单凭卖相很难下结论。但“称出来不到一两”是另一回事——把口径压到最保守,30斤的小羊、两成的熟肉率,上桌也该有6斤,也就是3000克。3000克和50克之间还差着六十倍。这个量级,火候解释不了。

B站那条58万播放的视频底下,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看我IP,我都没见过这么干的羊”(2311赞)。另一条1335赞的把两种可能都摆了出来:要么是把肉剔下来卖给了别桌,要么是手艺真不行,那还开什么烤羊店。

也有人猜是羊本身太瘦、没养好。这个说法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撑,通报里没有涉及羊只来源、采购或检疫的结论。

1600元烤全羊剥不出一两肉,通报为什么只写“疑似”

同一句提醒也得给游客那边:那个“一两”同样没有称量记录。通报写得很直白,现有证据难以核实实际重量。这场争论里,双方拿出来的都是嘴上的数字。

六天之后,那只羊已经不在了

通报里最关键的是这一段:经现场核实并询问双方当事人,当日经营者未留存该烤全羊称重凭证,仅以口头方式和消费者沟通重量,调查时距离事发已间隔6日,现有证据难以核实实际重量,我局以视频作为参考,疑似存在缺斤少两问题。

视频能看出“肉少”,看不出“少了几斤”。

今年2月,重庆有过一起几乎同构的纠纷,结局完全不同。

2月16日上午11点01分,王女士在重庆南滨路一家烤全羊店买了1188元的套餐,到店选羊,现场监督活羊称重——36斤——和宰杀,还在羊腿、羊尾上分别做了标记。当晚7点回来,标记确认无误,但她对成品提出异议,认为“体积过小”。商家不肯复称,说烤完剩四成是正常情况。她报了警,警方到场后烤羊上秤:6.9斤,不含羊头、羊血、羊蹄、羊皮和内脏。

重庆市南岸区市场监督管理局2月24日通报:调查组与消费者沟通、询问商家负责人及员工、调取进货台账及交易记录、查看现场视频、委托法定检定机构检查计量器具;查明该商家从购进活羊到宰杀前,曾非正常持续给羊投喂玉米、干草等饲料和水,以虚增活羊重量;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按“退一赔三”赔付消费者。

这里有个容易被跳过去的地方:6.9斤除以36斤是19.2%,基本贴着专家给的炭烤熟肉率下限。那盘羊“看着少”,本身并不算离谱。欺诈藏在秤上——那36斤是喂出来的。

两件事摆一起,规律就出来了:能定案的从来不是“看着少”,是有没有数字被当场固定下来。重庆那单有现场称重、有标记、有报警后的复称、有台账和计量检定,监管才能顺着链条追到宰前投喂。平武这单只有微信里一句口头重量和一段事后视频,于是只能停在“疑似”,只能拿“没标价”立案。

300元那只烤鸡,和“当时怎么不说”

评论区最整齐的火力,打在补偿方案上。

商家的补偿是赠送价值300元的烤鸡和多道配菜,事后又提出赔500元,被拒绝。小红书点赞最高的一条是:“一听烤鸡三百。就要严查了”(3992赞)。B站一条384赞的评论更短:“一只烤鸡300,这把刀厉害的。”一位四川网友把账算得很具体:从广东邮寄过来的清远鸡,算上冷链运费,一只不到60元。

300元这个数也是商家自己报的,同样没有任何标价依据。一家连菜品价格都不公示的店,它给出的补偿定价,消费者手上没有可以对照的东西。

第二个争点是“当时没提异议、还打包了”。

民宿负责人把这句当作抗辩,媒体也照录了。B站那条视频下面,411赞的评论是“就这语气,当时要是不同意,能行吗”,266赞的是“当时不同意怕是走不出景区”。小红书一位福建网友讲了自己的经历:在厦门八市买了只6斤多的帝王蟹,做出来少了很多,“气的要找老板。站起来那刻,我怂了,因为我怕当场理论我走不出来那个地方”。

在异地、在对方的店里,“当时没说”太常见了。这在法律上也不构成认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二条写的是,经营者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或者商业惯例向消费者出具发票等购货凭证或者服务单据,消费者索要的,经营者必须出具。重量和规格是整只计价菜品的核心交易信息,商家不出具、不留存,这个责任不落在消费者没开口上。

但“打包了”确实会被拿来说事。所以证据得趁早留。

落到自己头上

整只的、按重量计价的、要提前订的菜——烤全羊、烤乳猪、活鱼活虾、帝王蟹、整只鸡鹅——风险都长在同一个地方:付款前你不知道规格,交付后商家不必证明规格。

有意思的是,正规流程里本来就带着解法。中国新闻周刊的行业采访里提到,当地民宿一般不自己做烤全羊,而是和烤全羊店合作:顾客先交800元左右定金,店家从羊场拉羊、称重、宰杀、提供全程视频,再上门现场烤制。一只40余斤的烤全羊多人餐,行情价1600到1800元。

换句话说,1600元这个价在当地行情里不算出格,“称重”和“全程视频”原本就是这道菜的标准动作。这次缺的恰好是这两样。

1600元烤全羊剥不出一两肉,通报为什么只写“疑似”

真要点,换成我会在三个地方各留一个数字。

预订别只发语音。让商家把活羊多少斤、按活重还是按胴体计价、烤完大概出多少肉、含不含头蹄内脏,用文字打在微信里。文字是凭证,语音不是。

宰杀时要求当面过秤,拍一张连羊带秤显的照片。有条件的话,学重庆那位王女士,在羊腿或羊尾上做个记号。

上桌先别动筷子,整只拍一张。觉得不对,当场要求复称,谈不拢就报警,让秤当着两边的面再响一次。别先打包,别先离开,别等回家再发视频。

万一当场已经错过,只剩一段视频和聊天记录,也不算白折腾——这些足够支撑未明码标价和未出具消费凭证这两条,也足够让监管上门。只是要清楚:这种情况下能拿到的是调解和退费。三倍赔偿以欺诈为前提,而证明欺诈需要数字。

目前双方已就赔付事宜达成一致,金额没有公布,民宿被立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

那只羊到底几斤,现在没人说得清,包括已经立案的人。1600元买一只整羊,商家报的是胴体,游客报的是手感,监管手上只有一段视频。这道菜从预订到上桌,一直悬在嘴上,没落到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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