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婚姻有多惨烈？被这部剧说透了

我说过，我非常喜欢婚姻题材的作品。

因为婚姻是一切权力、欲望和关系的高度浓缩体，也是当下宏观社会意志的精准投射，且因为每个人都处于婚姻关系中（自己的或者父母的），每个人也都拥有自己的观察角度和发言权。

2019年斯嘉丽·约翰逊和亚当·德赖弗的《婚姻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

所以，今年我的最期待剧集里，这部HBO出品、劳模姐和奥斯卡伊克萨联袂主演的《婚姻生活》，一直位居前列。

上周，终于播完了。

翻拍自大师伯格曼1974年的同名代表作，伯格曼的原作可以说是一切现代婚姻题材的无上经典，枪口直指婚姻制度的本质，又微观呈现了其中之人承受的爱与罚。

新版《婚姻生活》由著名婚姻题材美剧《婚外情事》的作者海加·李维执导及改编。

这次改编很成功。

拍摄水准极高，幽暗风格的打光和布景，信手拈来的移动长镜头，都将整个故事氛围烘托的非常到位。

非常HBO。

故事文本改编与时俱进，在完整保留原作核心议题的前提下，把这对夫妻放在了更加当代的社会文化中，还顺带探讨了开放婚姻以及选择性共同扶养的新型男女关系（即男人和女人合作生孩子养孩子，但却没有情感关系及婚姻关系）。

导演还对原作里的男女身份做了巧妙的互换——新作里，妻子是赚钱更多的主外角色，而丈夫，则是一名半全职奶爸。

这种设定比高管丈夫+全职妈妈的“老套”模式更加当代，也更加公平。

新作每集的开场特别有意思，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片头，展现的是演员本人在进入角色之前的一小段连续的状态，或走路，或喝咖啡，或刚到片场。

这悄然强调了一种抽离的观察视角，也是带领观众从局外人慢慢进入他们的婚姻，变成局内人。

全剧的收尾，我更是太喜欢了。

劳模姐和伊克萨演完惨烈的床戏，拍摄结束，两人裹好浴袍从场景里走出，从角色身份回归到演员身份，角色的余温和现实里的演员身份叠加到一起，两人依偎着走出片场，然后回到各自的房间（现实生活场景）里。

局内人又转变回了局外人。

而我之所以愿意称这一版《婚姻生活》为神作，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它探讨的问题，不是“谁付出更多、谁出轨了、谁更爱谁”这种鸡毛蒜皮的表面问题，而是在认真质问：不同时代的男人或女人，究竟在婚姻中获得了什么，又需要付出哪些代价？

换个角度问就是，当代婚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故事的主题跟寡姐的《婚姻故事》一样：离婚。

但不一样的是，离婚不是他们婚姻的终点，这部剧讲的也不是他们离婚的过程。

妻子是一家跨国公司的高管，收入高，优雅，美丽，独立，工作忙碌。

丈夫是一家大学的哲学教授，收入不如妻子，但时间自由，居家写作为主，算是半个全职奶爸。

他们是大学同学，结婚十年，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财务状况优渥，彼此信任，共同分担家务，几乎是当代家庭的模板了。

第一集里，他们甚至在一个采访课题里大谈婚姻成功的秘诀，“要找到那种微妙的平衡”。

但细心的观众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丈夫过于彬彬有礼了，而妻子总是显得心不在焉。

不像是婚姻，更像是职场。

第一集还顺便批判了一下开放婚姻——不是从什么浅薄的道德层面，而是从结果层面进行反刺。

理想中的开放关系是更诚实更包容更轻松，但那对行进开放关系的夫妻则是更失衡更紧张更敌意。

从第二集开始，故事正式进入离婚的环节。

雨夜的晚上，女儿睡后，丈夫在阁楼看完小黄片自己解决完，出差的妻子提前回来了。

她带着决然的勇气跟丈夫坦白：我爱上其他人，我下定决心离开你了，明天一早就跟他走。

这集太好看，虽然全程只是聊天戏，但那种临场的紧张感，那种双方视角来回切换的代入感，再加上中近景里两位演员的极其丰富又准确的表演，完美呈现了一场语言上的肉搏战。

“这8个月来，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我跟你过不下去 ，我要逃走。我已经纠结了整整8个月，而你却对这些浑然未知。”

“我和你在一起不开心，你和我在一起也不开心，可为什么我们要一直假装这是一段开心的婚姻呢？”

这一集惨烈到鲜血淋漓，两人从深夜一直交谈到凌晨，依旧在他们的床上睡去，在早上沉默的共用浴室。为了离开，妻子说了一句最锋利的话：

“你对我已经完全没有性吸引力了。”

写到这里，我想提醒观众的是，不要轻蔑的对剧中人物施以道德的评判，这不是一部讨论谁对谁错的剧，它试图呈现的是婚姻的复杂性、剥夺性，以及其中之人从伪装到失控到痛苦到冷漠的一系列过程。

第三集，时间来到一年之后，这期间他们的纠缠挣扎一句不表。

一个夜里，装扮精致的妻子，抵达他们的家中，商讨离婚。

分居一年多，但手续还没办。

这一集的对话交锋没有第二集那么锋芒，但双方每一句都是表面体面之下的攻击和损毁，也难免暴露出自己的软弱。

有意思的是，离开家一年多的妻子，不仅一进门就找到了某种女主人才有的自如状态，她和丈夫之间，连昔日那种虚假的紧张感也荡然无存了。

甚至，她重新对丈夫燃起了性趣。

而在他们漫长的对话中，我们明白了他们各自在这一年经历的痛苦、虚无、挣扎、重生，以及对彼此的那一丝牵连。

第四集是全剧情绪上的转折点，前面高昂的情绪开始转低。

这一集，时间又过去了一年，两人依旧没有办完离婚手续。但丈夫已经卖掉了他们的家，财产和东西都已经分好，妻子过来和他见面，是为了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依旧是各种言语和情绪上的错落交锋，依旧是精准的互相伤害和互相慰藉。

这一集，观众看到的是，即使他们已经分开2、3年，但那段婚姻留给他们的痕迹，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对彼此的爱和恨，对彼此的不爽和尊重，都依然在。

他们依然相爱，且带着积累了十年的恨意、轻蔑和不舍。

每一次互相攻击都让人心碎，而每一次互相理解又让人唏嘘。

如此矛盾又如此真实。

第五集是超神的结尾。又过了n年，两人已经正式离婚很久。一次夜里，他们再次回到昔日的家里，再次敞开心扉的聊他们的情感观念，聊认知错位，聊爱聊性聊人生的虚无。

这一次，他们终于没有吵架了，终于没有对对方精准攻击了，甚至终于不用再表演大方、豁达或共情了，终于回到人们之前竭力达到的状态了。

只是似乎，终于不相爱了。

这部新版《婚姻生活》，其实是一则堪称残忍的当代婚姻启示录。这对聪慧、独立且相爱的男人和女人，为何就在他们亲手建立的婚姻关系里，生出如此多的自私、虚伪、软弱，甚至恶毒和杀伐呢？

故事的最后一分钟，他们最终变成了最亲密的局外人，紧密相依，结伴同行，但目的地却是各自的房间。

满场的杀伐，只剩下厚厚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