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英雄》煽情过度？导演如是说

周一，距离《烈火英雄》上映仅剩三天，陈国辉导演在博纳影城接受了我的采访，我大概是当天那波媒体的最后一个，能看得出来导演已经很累了，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提出要不然休息几分钟再继续采访，他礼貌回绝，带着几分对影片即将上映的兴奋。

时间再往前推两周，也是在博纳影城，《烈火英雄》举办了首场看片会。观影过程中，我的第一感受是：“这真是一个‘燃’片。”从第一场火锅店的戏开始，就把紧迫感提了起来，直到油罐区大火的重头戏，全片大概有一半时间都在呈现火情或救火场面。

一位同场朋友的观后感很有意思：建议各大影院放映此片时关闭空调，营造4D效果，汗泪俱下。

《烈火英雄》之前，陈国辉连续拍了好几部浪漫喜剧，他其实写了好几个动作题材的剧本，但没人投拍，所以他停了三四年时间，直到在一个偶然的饭局，听到消防队员聊起自己的经历，陈国辉就立刻决定要把这个故事搬上大银幕。

陈国辉是实打实的学院派出身，用Super 16毫米胶片拍摄的毕业作品《拼盘》一鸣惊人，斩获了圣丹斯电影节的编剧大奖，随后他停歇了几年，在新世纪开始之时回到国内拍片。他对现在的电影环境持有积极的态度，在他的观察中，不仅是拍电影的机会和投资变多了，拍摄器材也有很大的拓宽，甚至拿个苹果手机就能拍片，还有First这样的平台供年轻电影人施展才华。

以下是采访实录，有适当删节：

首先想请您简单地说一下为什么想要拍一部关于消防员的电影？

因为那些消防员讲这个故事给我们听的时候，我非常感动，其实当初我没有想过马上要拍，因为开头他讲的都是非常灾难片的感觉，我没有想过去拍一部只是灾难片那么简单的东西。

后来他越讲越久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真实的情感在里面，就比如当年他作为队长，去跟那些年轻的消防员讲，我们可能活不了，走不了了，然后给家人说最后一句话，这些都是很打动我的东西。后来我就觉得这个片子就不是灾难片，这个片子是在灾难里面看到人性，这些英雄帮我们去赴汤蹈火，这是中国消防的精神我觉得。

您刚才说有人跟您说这个故事，是谁跟您说的？

是消防队长。

您自己去找的消防队长？

没有，我们有一天跟于冬老板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就聊了起来。

是您主动跟于老板说要拍这部电影的？

对。当天晚上就已经讲了，我听了很被打动。我知道怎么去拍，因为其实这部电影不能只是一部灾难片，不能只是一个动作大戏，这部片是关于人性的、关于消防员的精神。为什么有一帮消防员在我们背后去保护我们，是什么给他这种力量，怎么有这种勇气。

这个片子大概筹备了多久？

第二天就开始弄剧本了，我跟他（消防队长）连续吃了三天饭，聊天。我想为什么你要当消防员，因为消防员是一个很危险的职业，工资也不是非常高，那为什么要去当消防员，肯定有一种东西（支撑）啊。所以要明白这个东西，你才能拍一部关于中国消防的电影，是这样子的。

从筹备剧本到开拍，这个过程花的时间长吗？还是您弄完剧本就马上投入到拍摄中了？

其实我们差不多一边弄这个剧本，一边开始筹备其他的，因为我们知道主要取景区是在油罐区，所以去真实的油罐区拍了很多的照片，剧本还没完全弄完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思考怎么搭建这个油罐区了。

所以大部分都是在油罐区实景拍吗？还是也有搭景？

这个油罐区是搭出来的，搭了一个一比一的油罐区出来。

一比一的？

对啊。有五六个油罐，整个油罐区搭出来是很大的。

这次感觉这个片子一比一搭建油罐区体量还是挺大，有没有感觉到很大的压力？

压力是都是在安全方面的压力，因为我们都是用真的火拍，搭真的景很多爆破很多火。压力是在于每天要面对很多很危险的镜头，很危险的情况下工作，怎么确保工作人员跟演员的工作了，这个压力是最大的对我来说。

这次是刘伟强导演当您的监制，他本身也是一个导演，您跟他合作的时候会不会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商量？

创作方面是我讲了很多，而他给了很多安全方面的意见，很多专业知识、怎么去弄爆破火的意见，但是他没有干预我怎么去拍。因为其实他进来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开始筹备了，剧本已经弄了很多稿，他是后期才进来的，不是一开始他就已经进来了。

所以他给我的是一种技术上的帮助，因为这个爆破团队也好、动作团队也好，都是刘伟强合作了很多年的团队，所以他是很有经验帮我去实现很多危险的镜头的。

金培达老师这次的配乐你觉得满意吗？因为我自己看了感觉他很多地方都用到了很强烈的音乐，您和他合作的时候，配乐是您给他提出要求，还是他会给你提出方案这样的？

一起去想、一起去微调。因为这个片有一点是致敬消防员的，所以我们都是用这个方向去做这个音乐。

你刚才提到说自己拍片子的自由度很大，但是我记得您之前和夏永康导演也合作过，就两个人一起合拍的这种。两个导演一起合拍和你自己这样单独执导，在拍摄方式上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我觉得当然一个人会比较方便一点，因为都是根据你的想法去弄，两个人合作的时候就需要你会去协调大家，可能我会调动演员多一点，他会在其他方面多一点，但是当你一个人的时候，整个都是你把控了，所以你会去发挥比较多，你会去想多一点，因为没有分工了。

陈国辉导演的《全城热恋》（2010）

您之前的代表作大都是浪漫喜剧的类型，有人说您是“爱情片专业户”，您会介意这个说法吗？或者说您之前为什么会拍这么多浪漫喜剧？

其实也没有去介意人家说你什么，后面我停了几年没有拍戏，因为那时候收了很多爱情喜剧的剧本，我不太想拍。我想拍一些现实一点的题材，我之前写过几个动作（题材）的剧本，我想拍一点可以多一点镜头方面的调度，在电影技术的方面可以玩多一点（的电影）。后来刚好听了（《烈火英雄》）这个故事，当我们弄剧本的时候，我都用很多分镜头去呈现这个剧本。

我记得你最刚开始在美国学电影，毕业作品就在圣丹斯拿奖了，但后来并没有继续在独立电影发展，是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给你钱，你又不能永远用家里的钱，很现实的，你拿奖不代表你会不停拍下去。其实我觉得现在中国的导演挺幸福的，因为他们有挺多机会，十多年前当导演是挺困难的。

现在你可以不用胶片去拍，数码机器、网络摄像机什么的（上手）都很简单，以前不一样，以前真的需要很大的机缘跟财力去弄的，现在你都可以拿一个iPhone手机拍一个东西，拍得好的话就有机会给人家看到你的才华，以前不是。所以中间很多时间你还要生活，你要去工作啊，是这样子的。

所以从您的经验来说，拍摄小成本独立电影和商业片有什么不一样?

小制作有小制作的问题，因为小制作有很多本来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你解决不了。大制作就是全部都可以用钱去解决，但是你要承担其他的压力，因为投资多的话，老板肯定想你回本了，最起码一部电影他不想亏。就好像这部电影你不拍成商业电影，其实是根本不会有人投资的，因为它本身的体量是很大的。

那么你当时从美国回国拍片是一个什么样契机？因为你好像中间隔了很久都没有作品。

因为有一些个人方面的生活问题，回来之后开始写了很多剧本，帮人家写剧本，找投资方，那个时候真的非常困难。但是慢慢就开始有人看到我的剧本了，给了我机会。所以现在的导演很好，又有First电影展很多这些（平台），以前根本没有。

你刚才说你其实写了很多动作戏的剧本，为什么一直没有得到机会？也是因为没有投资？

对啊，以前真的没有投资。可能老板也没有想过《烈火英雄》这部电影我会拍得那么激烈、那么大的场面，他以为也是一部救火的情感戏，他没有想过拍出来实际上是这样子的。

其实这个片子给我的感觉挺贴近动作片的，虽然它没有很多那种打斗戏，但它很多救火的、动作的场面，这些动作戏其实占了挺大的篇幅，会不会担心观众会觉得太多了，甚至会有审美疲劳的感觉？

我觉得还好。因为当时是真实发生了一个油库爆炸的事件，他们头8个小时要把这个火控制住，所以其实本身是一个很紧张的题材。我拍这个电影很简单就是要把观众带进去这个现场，好像你就是其中一个消防员，去感受这种紧张感，感受火在你面前烧，感受好像你在里面跟他们一起进去这个火场。

所以如果你要拍这个感觉，当然会有很多那种冲击力很大的画面，我不想观众在外面看这个戏，我想你进去跟他们一起，你才能感受到他们经历了什么。

《勇往直前》剧照

影片中所呈现的事件几乎都发生在一天之内，就没有很大的跨度。我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一部美国讲消防队的电影《勇往直前》，它其实是侧重讲消防员成长的一个过程，而你拍摄这个题材的生活，选择了把故事限制很短的时间内去展现，或者说让观众拥有这个切身的体会，是出于什么样考虑？

其实我觉得电影里面有很多消防员的背景，比如黄晓明很少时间去照顾他的小孩，杜江跟他爸爸的关系，杨紫跟欧豪的那种爱情，所以都有讲很真实的情感。其实我想拍的是，在一个很大的灾难面前，有些人真的可以很有勇气去面对，在一个很大的灾难面前，外面逃难的人有好有不好，当然我觉得在中国好比不好的多。

在灾难面前中国人是很团结的，这些也是我当年访问了很多人知道的，医生都不走，可以走的没有不走，留下来，有很多帮助人的画面。当你定性这个是灾难片类型的时候，你就要根据类型片去处理这个故事。

如果你定性是一个消防队队员成长的电影，那你就要拍那个过程。但是当你定性这是一个大爆炸的事件，你就要从这个事件来写这个剧本，在这中间你可以感受到中国消防员的精神，中国消防员的勇气，他们的那种兄弟情，奉献的精神，牺牲的精神。因为你当消防员的第一天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要拍出来这种感觉给观众看。

杜江让消防队员给家人录视频的段落十分打动人，这场戏是怎么设计的？

对。当年是真实的有消防队长让队员去跟家人讲一句话，但是当年那个时候，小孩子是全部都哭讲不出口，有一些都是讲对不起爸妈，有些没有去讲。拍这场戏其实我都没有写台词，因为写不了这个台词。

拍的时候肯定是先拍那些年轻的演员，因为他们有的人是真的退役消防员，不是职业演员。我知道他的情感一定第一条是最好的，你叫他再来一条就没有（那种情感），所以我对杜江说你等一下，因为你是演员你可以重复，所以我们最后用那的版本就是第一条。我不知道那些消防员会敬礼，第一个敬礼之后，后面个个都对家人敬礼了，当初都没有去彩排这个东西。

黄晓明和杜江在开始有点竞争关系的意思，即将进入火场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有一场十分温情的对手戏，好像他们两个有一点惺惺相惜。

对。

这中间的情感过渡您是怎么考虑的？

就想表达其实消防员也是人，不是完美的，可能也会投诉上司，可能也不爽大家。但是去到火场的时候，当他知道要面对生死的时候，其实彼此之间还有很深厚的情感的，因为还是一起生活过，一起在同一个中队待过。所以这一场戏就代表了这个气氛。

那场戏我记得黄晓明还有一个细节，大意是说“这么大的火连烟都点不燃”，为什么会设计这句台词？

是真实的台词，当年的消防员讲的。

背后有想表达什么样的意思吗？

没有意思，就是当年消防员想在里面抽烟，因为他觉得这是他最后一根烟。当年的火很大，他觉得有机会抽两下。我觉得这个动作是很人性的、很普通人的生活，如果你是抽烟的人，就会说我想抽一根烟就好了。后来拿出来抽不了，都熄了，他当场就骂，这么大的火点不着一支烟。我就把这个真实的东西告诉演员，演员演出来就是这样子了。

黄晓明他冲进去灭火的时候，感觉有点拟人化地处理了这个火，包括黄晓明对火喊话，以及视听效果都有一种把他拟人化的呈现，这种设计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因为当年这个消防员是带着空呼（空气呼吸器）进去的，过了半个小时、四十分钟，空呼就没有用了，他把空呼摘下来也觉得还行，还能透气，因为有风什么的。但是到最后那一个多小时，他手没有知觉了，手套已经烂了掉，其实是有一点幻觉的，因为缺氧，他就觉得这个火就是魔鬼。

所以他（原型人物）后来跟我说觉得这个很好，这个魔鬼对这个电影来说就是反派，他怎么去跟它对抗，就是这样子去考虑的。

抛开这个片子，您平时喜欢看哪些题材或者看哪个导演的电影？

我喜欢的斯坦利·库布里克、黑泽明都死了，当然我也会喜欢看马丁·斯科塞斯这些导演。其实什么电影我都看，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分别。

这些导演对您的启发——或者说刚开始您想要拍电影就是因为看了这些导演的电影，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因为我小时候在外国长大，那时候不喜欢读书，就喜欢拍照片、拍东西。后来就去读电影的大学。一开始都是教你分镜头，我说我小学喜欢画这些东西，反而是去读了电影之后才知道，原来有黑泽明，原来有库布里克，原来有这些法国新浪潮的导演。

那段时间就去看了很多很多的电影，那时候很好，可以看很多导演，从他们的第一部戏开始看，他们的成长都看得出来，一看一个星期，把库布里克那么多年的电影看完，所以很多那时候的想法，都从那边出来的。当初也没有去想过怎么导演，后面读电影的时候才明白做导演是怎么回事。